《第七场雨》津川

30、你谁？ 当年不说的

　　殷椿眼睛轻眨，没想到李秀春猜的这么准，按照平常，殷椿每周六都会过来休息一晚上，这个习惯从大一维持到了现在，只不过这段时间娄俞回来了，殷椿并不想和娄俞有过多的接触，在李秀春这里待下去，遇见娄俞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是这么想，但话不能说得太直白，免得李秀春伤心，殷椿压着碗面，沥干土豆丝里的水，笑着说：“不是的奶奶，这两天学校里面有点事情。”

　　李秀春一把老骨头了，和殷椿相处这么久，这孩子一撒谎比谁都明显，她一下看穿，站起身夺过殷椿手里的碗：“我老太婆虽然年纪大，脑子却不笨，那臭小子不知道我在这里，再退一步讲，就算他找到了这个地方，我怕也不会让他进家门的。”
　　热锅下油，油香顿时占据整个屋子，李秀春转过身拿起一把铲子，捏了捏殷椿垂在身侧的手：“他走得那么不管不顾，奶奶也记恨他。”

　　这么多年，娄俞在外面没有给她打个一个电话，好在殷椿一直陪着她，这两年的新年都是殷椿陪着她一起过的，李秀春的心里早就把殷椿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
　　殷椿实在拗不过李秀春，吃过晚饭后就在这里歇了下来，小白很通人性，并且非常善于观察局势，每次殷椿一到这里来，它就知道晚上可以再出去玩一次，于是吃过晚饭后，小白又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趴在殷椿的脚边望着她。

　　“行了，”殷椿拍了拍小白的脑袋，“姐姐洗完碗就带你出去。”
　　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小白一下就站起身，激动地围着殷椿的脚边打转，扯着嗓子朝着院子门口直叫，殷椿训斥了它两声一点效果都没有。

　　“好了，好了，”李秀春抢过殷椿手里的碗，用手肘把人往外推，“你快带它出去吧，不然一会儿吵到邻居了。”
　　晚上的小巷子比白天更加热闹了些，一楼的人家窗户大敞开，小风扇缓缓转动，将酸甜苦辣带向四面八方，偶尔遇见认识的人还会探出头来给殷椿打招呼，巷子口坐着几个和李秀春差不多年龄的老爷老太太，个个都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巷子口谈论家长里短。

　　几个小孩儿手里拿着冰追逐打闹，路过小白的时候，小白还会伸着鼻子去问人家的裤脚，每次都被殷椿抓了回来。
　　小白很喜欢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子里玩，那条巷子比玉楠的还要深，四周除了长满青苔的红砖，一户人家都没有，小白闻嗅着钻进小巷子里，走了没两步就转过头来朝殷椿叫了两声，殷椿也明白了它的意思，每次走到这条巷子的时候，殷椿都会把小白的牵引绳解开，给它一会儿短暂的自由。

　　果然有些时候笑脸给多了还是不行，今天小白就跟抽风了一样，一撒开绳子就往巷子更深处跑，平时它就只是在巷子口滚滚草丛，现在转眼就消失在了拐角。
　　巷子深处殷椿从来没去过，里头架着一个昏暗的路灯，上面的枝桠疯长，本就不足以照亮路面的灯光显得更加昏暗，藤曼爬满路灯架子，颇像一副中世纪的油画。

　　殷椿迈着小步走了过去，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泥土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墙壁上坏掉的瓷砖“滴答滴答”地流着积水，越往里走就越什么都看不见，殷椿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根壮胆的粗壮树枝，从兜里翻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这时，一道悠扬的琴声从半空中传来，是最近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的《诀别书》，琴声很绵长、老旧，像是一架被人抛弃，仍用自己最后的时间讲述自己一生的钢琴，只不过在这样的氛围听起来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殷椿朝着巷子喊：“小白，快出来跟姐姐回家了，奶奶在家里做了好吃的等我们回去，快出来小白。”
　　平时很好召回的小白今天就跟耳朵聋了一样，怎么叫都不出来，殷椿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刚踏出去一步，最前面一直没亮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两下，电流声格外清晰地传进了殷椿的耳朵，紧接着，路灯骤然亮了起来。

　　看清楚的那一瞬间，殷椿瞳孔微缩，眼球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就连简单的维持呼吸都忘记了，她之感觉到了一股窒息感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了原地，这个背影她不会记错，也不会忘记。
　　她不敢相信，凭空消失了这么久的人，就这样措不及防，甚至可以说是闯进了她的眼前，娄俞的背影在殷椿的眼球中不断颤抖，在模糊和清晰间反复横跳，殷椿努力地聚焦着自己的视线，强迫着自己去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娄俞。

　　但大脑就像是失去控制一般，拉扯着殷椿远离，控制着殷椿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动作。
　　长长的巷子口，摆放着一架古木的钢琴，上面布满灰尘，琴身破烂不堪，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狠狠地敲打着殷椿的心脏，要砸烂她的身躯，要砸烂她的灵魂。

　　而娄俞穿着一件非常合身的白衬衫，昏暗的灯光由上而下地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于是殷椿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身躯，一头黑发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忘不了，忘不了，不管娄俞怎么变化，殷椿都忘不了，她一直以为只要不去想，那时间就可以淡忘一切，可怎么可能呢？时间冲刷掉了一切，那些不曾窥见天光的角落早就已经锈迹斑斑，而这恰恰就是无法忽略的印记。

　　小白这时候从旁边的草丛中钻了出来，看见殷椿之后摇着尾巴跑到了殷椿的面前叫了一声，琴声也随着这一声小狗叫停了下来。
　　娄俞突然低头，殷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肩膀微微耸起，然后缓缓落下，在殷椿炽热的眼神中回过头。

　　一场长达几年的思念与执念在这场对视中翻涌，殷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呼吸的，她腿软的不行，整个人在看清楚娄俞的一瞬间全部泄力，她踉跄着靠到墙壁上，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娄俞见状，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殷椿垂在身侧的手臂，他刚一靠近，那股熟悉的味道又传了过来，在娄俞走后，殷椿多了一个去超市闻香皂的癖好，明明说过想要忘记，但是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奋力记住他的事情。

　　娄俞比之前更加成熟了，清瘦了很多，身上的少年气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五官变得更加锋利了，眉眼之间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初那个少年，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是可以看穿一切。
　　半晌，殷椿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理智，她抽出被捏在娄俞手里的小臂，向后退了一步，站直身体，拍了拍袖子上蹭到的黑印。

　　看见殷椿的动作，娄俞蹙眉，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仍直直地盯着殷椿，硬生生要把殷椿看出一个大窟窿，一开口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似的腔调：“好久不见。”
　　短短四个字，说得很轻松，像是过了一个长长的暑假，平常的不能在平常，仿佛这四年在他眼里无非就是过了四个小时，哦，不，还要更短一些，四分钟，短到就只是出去接了一个电话。

　　重逢的冲击不再那么强烈，殷椿将眼眶中不争气的酸涩压了下去，她弯下腰给小白套上绳子，不再去看娄俞：“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听到她的话，不，更重要的是殷椿的语气，娄俞眼神一暗，眼看着殷椿就要走出巷子，他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抓住殷椿的手臂：“你什么意思？装不认识我？”
　　这么多年过去，殷椿变了很多，都说女大十八变，的确如此，她出落的更加漂亮，褪去了那股胆怯，那双大大的眼睛望向人时，再也看不见躲闪，相反的是多了许多的自信。

　　就比如说现在，殷椿再用行动告诉他，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殷椿了。
　　殷椿没急着抽出自己的手，只是用一种非常平淡的眼神看向娄俞，平淡的像是在看一颗菜市场非常常见的大白菜，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说道：“我们之间很熟吗？不过是普通高中同学。”

　　回国之前娄俞就听张培杨提起过，他们几个人之间，变化最大的就是殷椿，当时想着殷椿做什么事情都畏手畏脚的样子，娄俞一开始是不相信的，认为殷椿再怎么变也不会变到哪里去，可如今一看，“小猫咪”已经学会了呲毛。

　　娄俞手上更加用力，生怕殷椿跑了似的：“我们不熟？那你和谁熟？当年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殷椿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通红，她努力将每一个字都说清楚：“当年不说的事情现在也没必要说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殷椿看见了娄俞紧绷的下颚，小白等的无聊，趴在地上眯起觉来，娄俞的左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月光在他眼神中闪过一瞬，他欲开口，但被殷椿抢先一步：“娄俞。”

　　时隔四年，殷椿又喊出了这个名字，长久没接触的事物早就已经生了锈，从心口掏出来时足够让人千疮百孔，娄俞的眼眶比她的还要红，她还是要说出那句话：“昨天只能是昨天，过去也只能是过去，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