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29、出国 怎么可能去

　　那两个字像是有着几千斤的重量压在殷椿的肩膀上，她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殷椿吐出一口气，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指尖发麻颤抖，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侵蚀着殷椿周围的空气。
　　万穗后面说的什么话她没听清，只觉得她声音很大，像是无数根针扎着她的耳膜，令人痛不欲生，她将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些，直到呼吸到温热的空气，耳鸣的声音才渐渐消散。

　　思绪逐渐回神，她嘴唇颤抖着，发出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嘶哑：“他，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边安静了一秒接着说：“好像是昨天吧，娄俞一回来就联系了张培杨，你也知道张培杨是个大嘴巴，一听说娄俞回国了，迫不及待就要组个局大家见一面。”

　　“毕竟，”万穗叹了口气，“他当年走的真是决绝，咱们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殷椿，你还怪他吗？”
　　七点一到，宿舍楼下的路灯准时亮起，无数只小飞虫争着向上扑，这已经是娄俞离开的第三个夏天了，时间如流水，洗刷着一切，包括殷椿的记忆，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娄俞，以至于再次提起他的名字的时候，殷椿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

　　她转过身，推开阳台门进了宿舍，这个宿舍是混寝，只有殷椿一个人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其他的都是翻译专业的，今天晚上就只有殷椿一个人没有晚课，她站在柜子前，沉默一阵后说：“穗穗，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我只想往前看，下次再聚吧。”
　　万穗理解殷椿，所以听到殷椿拒绝的时候并没有再次劝说，她随意扯了个话题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宿舍又重新恢复了安静，殷椿还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手指抚摸着铁盒的边缘，这个盒子已经多久没有被打开过了？殷椿已经记不清楚了，盒子缓缓掀开，一股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果然是记忆的源泉，殷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满桂花的秋天，她眨了眨眼，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地从盒子里面拿出一张泛白的照片。

　　岁月果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东西，照片已经有些褪色，殷椿都有些分不清上面泳池原本是什么颜色的，但角落里那张脸还是如此清晰，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深邃。
　　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但殷椿万万没想到那年在摩天轮上，居然是她和娄俞见的最后一面，那天之后，巷子里不再有娄俞的身影，几个人过年的时候也试着约着见一次面，但娄俞总是以家里面有事情拒绝。

　　他一放假就联系不到人在大家看来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有人包括张培杨都没放在心上，直到开学的时候没见到娄俞大家才觉得奇怪，还记得那天三人围在一起给娄俞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几个人实在是没了办法，当天下午就赶去了娄俞的家，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就只有李秀春一个人，殷椿至今都还记得那天李秀春的表情。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眉眼之间是消散不去的无奈与悲痛，李秀春强撑着情绪，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来，平静地说出来了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话：“阿俞半个月前和他妈妈一起出国了。这几年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殷椿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感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脑子里下意识的反应，和说出口的话，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时态，她记得她当时突然大笑了起来，直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她嘴角还挂着灿烂的笑容说道：“奶奶，你不要开玩笑了，娄俞家里面不是很穷吗？怎么可能去留学....怎么可能去留学呢？”

　　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流下，一滴一滴砸向地面，怎么回事儿？她不是不相信吗？为什么会留下眼泪？一定是因为这个笑话太好笑了，她眼泪都笑出来了，对嘛，娄俞家里面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吗？怎么可能去出国，再说了，再说了就算他出国肯定也不会走的一声不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可细细想来，娄俞的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像一个家里面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你别欺骗自己了殷椿，有这个必要吗？老是自欺欺人有意思吗？接受现实就这么困难吗？
　　这几个问题在接下来的日子一直萦绕着殷椿，老天看她可怜让她遇见了娄俞，她把娄俞当作是唯一的希望，现在希望破灭了，她没办法接受现实，也没办法走出来，她把自己困在了牢笼里，打开门的钥匙被她扔到了海里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道娄俞为什么走，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殷椿又瘦了多少，谁也不知道殷椿在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
　　门外传来一阵嬉闹声，殷椿从把自己从回忆里连根拔起，手忙脚乱地想将照片塞进铁盒里，又不想把照片边角弄皱，捉摸着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室友赵潇潇“啪”一下推开门冲进来。

　　殷椿被吓得一哆嗦，慌不择路地拉开衣柜门，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假装找衣服。
　　“椿！快让让！”赵潇潇从她桌上抄起纸巾就往厕所里面冲，嘴里还叫喊着，“真的憋不住了！”

　　其他室友也紧接着推开门走了进来，殷椿穿的是一件没有口袋的短袖睡衣，她手里捏着照片，思索着应该怎么样出去才不会吸引到其他人的注意。
　　尽管殷椿知道自己是有一点被害妄想症，其他人哪儿有那么闲，无时无刻盯着她在干什么，但是手里面的照片还是跟个烫手山芋一样，殷椿不敢冒险，要是这张照片被室友看到，就会免不了一场讨论。

　　说其他的倒是无所谓，殷椿只是不想提及关于娄俞的任何事情，回忆的过程总是痛苦的，眼神在衣柜里面转了一圈，最终锁定在了挂着的一件以防万一的薄外套上，殷椿眼疾手快地将照片塞进了口袋里。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在睡梦中殷椿又回到了从前，又梦见了去娄俞家里找他那天，在梦里殷椿又经历了一遍那段时间的痛苦，直到完全承受不住的时候才睁开了双眼。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八点半了，今天是周末，殷椿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本想着在床上再睡一会儿，但眼睛一闭上就是梦里面的场景，没办法，殷椿只能起床，洗漱完后比平常早了半个多小时出门。
　　轻车熟路地坐上了公交车，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的路程，下车的时候殷椿又险些晕了车，她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猛灌了两口后才朝着一个巷子走去。

　　这个巷子和玉楠的那条巷子相差不大，非要说一些不同的话，就是少了那条一到夏天就散发恶臭的臭水沟，和拐角处的面馆打了个招呼后，殷椿拐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门才打开一条小缝，一条胖的都有点走不动路的小狗摇着尾巴跑了过来，一个劲地扒殷椿的腿，殷椿蹲下摸了摸它的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掰了一半给小狗：“吃吧，小白。”

　　小白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又眼巴巴地望着殷椿，殷椿把另外一半火腿肠密封了起来，教育小白说：“小白，你必须要减肥了，这半个让奶奶明天给你吃。”
　　“它啊，就是狗窝里面藏不住剩馍，”李秀春手里端着一盘削好皮的土豆，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你就给它吃吧，眼巴巴地看着怪可怜的。”

　　小白似乎是看懂了局势，耳朵一下就变成了飞机耳，谄媚地朝着殷椿摇尾巴。
　　“真是拿你没办法，”殷椿最终还是心软地把剩下的火腿肠给了她，洗了个手后接过了李秀春手里的盘子，“奶奶，您别这么惯着它，你看它都走不动路了。”

　　说完，她扶着李秀春在灶台旁的小板凳坐下：“还有，不是跟您说了吗？周末您别做饭，我来做。”
　　娄俞走之后，李秀春就孤身一人，二女儿把她接到了云溪，前几个月还好，到后面二女儿就经常因为李秀春的事情和丈夫吵架，甚至到了要离婚的地步，李秀春不愿意拖累儿女，本打算回玉楠，但二女儿始终不肯，非要离婚跟着她一起回去，李秀春实在是没办法，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在云溪租了个房子住下。

　　可谁知道，半年之后二女儿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沿海，李秀春不愿意去，张培杨从自己的父母口中得知了这个事情，几人当中就只有殷椿在云溪，殷椿毫无怨言地主动接下了照顾李秀春的任务。

　　从照顾李秀春开始，殷椿每个月卡里面都会多一笔钱，殷椿问过张培杨，张培杨给的说法是他人不在，那就应该给一点金钱上的支持，殷椿拗不过他，只得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存了起来，毕竟她照顾李秀春本来就不是因为钱。
　　“读书累啊，”李秀春将殷椿落在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都累了一个星期了，奶奶就是想给你做点好吃的。”

　　殷椿把书包摘下放在旁边，挽起袖子拿下菜板，熟练地切起了土豆丝，菜刀在菜板上“噔噔”地碰撞，殷椿抽空看了李秀春一眼，笑着说：“奶奶，我不累，您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说完，她拿起一个空碗装满水，将土豆丝泡了进去，拿起旁边的围裙穿在身上，转过身示意李秀春帮她系带子：“这周我就不在这边住了，我等会儿去给您买点菜放着。”

　　李秀春打完蝴蝶结，蹒跚着站起身，手里拿着大蒜剥皮：“是因为那臭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