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28、烟花 我和你永远

　　“你疯了吗？”万穗第一个不同意，“刚刚你不检查好，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没人陪你回去。”
　　人劳累到一定程度看谁都不顺眼，自称不是人间烟火的小仙女万穗也不例外，换做是平时，就算和娄俞的关系再好，万穗也不会用这个语气和娄俞说话。

　　张培杨十分健忘地忘记自己还在和万穗闹脾气的事情，从旁边冒出来帮腔：“就是，要回去找你自己回去，叫你平时对我好点就跟害你似的，你赶快说两句好话，没准小爷我一高兴就陪你去了。”
　　娄俞看都没看他们两一眼，眼神直直地盯着殷椿，又问了一次：“你去不去?”

　　他的眼神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在这样的冬天，仿佛是一团篝火，殷椿没办法违抗自己的肢体反应，不断地想要靠近取暖，这是生物的本性，仿佛也是殷椿的本性。
　　在张培杨和万穗的注视下，殷椿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点头点头：“我去。”

　　雪淋湿了整条街道，黢黑的柏油路被盖上了一层鹅绒，路上的两行脚印又重新被雪花盖上，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一路蔓延到了摩天轮前方。
　　殷椿落在娄俞身后一点，下巴埋在围巾里，今天是玉楠的第一场初雪，晚上的人显然比白天更多，摩天轮前许多情侣排着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看着娄俞落满白雪的肩头，殷椿总觉得他会在这停下脚步。

　　果然不出所料，走到队伍最后方的时候娄俞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殷椿，抬手摸把脖子，眼神不自然地躲闪，白雾从他微张的嘴角中飘散。
　　殷椿揉搓着揣在兜里的手的指，鼻头被冻得发红，呼吸的时候鼻腔都有点刺痛，她盯着娄俞围巾上的一个小线头，迟迟没有等到面前的人开口说话。

　　娄俞也是看起来别扭极了，短短几分钟，殷椿已经看见娄俞摸了四五次脖子，和殷椿对视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两人默认彼此都选择了沉默，跟在队伍后面缓慢前进，谁都没有捅破那一张窗户纸，毕竟这层窗户纸已经薄的可以互相看见彼此的意图。

　　这个摩天轮是两人座，到前面的时候工作人员要求自己搭配好搭档，娄俞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站到了殷椿的身旁。
　　广播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各位游客请注意，因为大雪原因，原定烟花时间调整至八点半，各位游客请注意，因为大雪.......”

　　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殷椿看着娄俞呼出的白气，原本殷椿以为按照现在的排队进度，到她和娄俞的时候肯定会错过烟花，没想到烟花的时间居然延后了。
　　心里的失落慢慢转变为窃喜，就连殷椿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上扬的嘴角，和微微发红的脸颊，但这些都被旁边的娄俞捕捉到了，他勾着唇一笑，却在殷椿抬头看过来时收敛起来，重现看向远方。

　　这是殷椿第一次坐摩天轮，还差一个就到他们的时候，殷椿害怕了起来，她原本以为摩天轮是停着等人上去的，完全没想到是边走边上，殷椿自认为自己的四肢不算协调，这个对于她这种“老年人”来说算是一个高难度动作。
　　只不过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殷椿没有退缩的道理，到他们的时候，殷椿硬着头皮走到摩天轮面前，看着下面的深渊，殷椿脸色煞白。

　　先她一步上前的娄俞，在即将抬脚踏进摩天轮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那只抬到一半的脚调转了个方向走到了殷椿面前，随后他在殷椿的注视下，将右手放在了离殷椿腰的不远处。
　　每一个动作都在表示：不要怕，我在。

　　对于未知，踏出第一步永远都是最困难的，殷椿的一声从来没有任何人为她兜底，所以她总是畏手畏脚，但现在呢？有个人就这样稳稳站在她身后，虽无一言，但却如此让她心安。
　　摩天轮缓缓升向最高点，殷椿好奇地靠在窗户上，俯瞰着陆地上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渺小，只是在黑夜中画了下了非常不打眼的一笔。

　　厢内安静无比，静得只能听见机器运转的机械声，越到高处窗户上的白雾就越多，厢内的纯音乐也越来越大声，渐渐笼盖住了整个车厢。
　　殷椿咬着嘴唇，总觉得在这样的气氛下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她眼神越过娄俞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练成一片的亮光，问道：“我们快要到最高处了，你怕高吗？”

　　娄俞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我有什么自虐倾向吗？恐高还坐摩天轮？”
　　殷椿“哦”了声，心想自己又开了个尴尬的头，音乐随着摩天轮的转动越来越大声，摩天轮快要到达最高处的时候，音乐忽然断了。

　　娄俞迟疑了一秒，侧头看着窗外，问：“你不许愿吗？”
　　“许愿？”殷椿手指在窗户上划来划去，“你知道的，我不信这些。”

　　“万一呢？”娄俞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包裹着一种十分难以诉说的情绪，“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信邪，万一实现了。”
　　殷椿“扑哧”一声笑出声，不可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娄俞，笑容却僵在脸上，她明明是笑着的，可娄俞总觉得看见了一股散不去的悲伤，类似于去吃了火锅，但是火锅味像是狗皮膏药一样追着人不放。

　　她张了张嘴，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迷离，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我希望....”
　　“咻——”一抹亮光冲向漆黑的天空。
　　“希望和你，你们永远在一起。”

　　“砰！”一朵朵亮光在夜空中绽放，活脱脱像无数只颤动翅膀的蝴蝶飞向四周，天空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涟漪，激荡着无数人的心脏，火星滚烫，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
　　殷椿的眼球变成了一颗明亮的玻璃珠，装着娄俞，也装着这一晚的星光。

　　可愿望说出来就会实现吗？不相信古老传言的人，会有好下场吗？

　　——

　　2019年夏，距离殷椿去世还有半年。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定下来了，你该不会还在想着那个人吧？想当年他说走就走，连一句话都没留给你，前段时间张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男孩子，我看挺适合你的，你找个时间回来看一看。”
　　滴。

　　微信语音自动开始播放下一句：“还有件事儿，你妹妹这段时间成绩不好，我在镇上找了个培训班，说的是清华北大的老师，就是学费有点贵，你当姐姐的，是不是要资助一点,再说了......”
　　外面响起按密码锁的声音，随后一个全身上下全副武装，看不见一点皮肤的人走了进来，听到了桌上手机里的声音，想也没想就按灭了手机。

　　万穗摘下脸上的防晒面罩，一张脸还是被晒得通红，她随手将面罩和防晒衣痛通扔到米白色的沙发上，从冰箱里拿了一根冰棍，径直走向了空调口，头上的刘海被吹起，嘬了口冰棍才看坐在茶几前摆弄电脑的殷椿，吐槽道：“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的脑回路，你工作就工作，你把你那后妈的语音放着干嘛？”

　　无框眼镜泛起一层白光，殷椿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将眼镜摘下拿在手里伸了个懒腰，闻言咧着嘴一笑：“你不知道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吗？”
　　万穗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热气也降了下去，万穗咬完最后一口冰棍包在嘴里，冻得她龇牙咧嘴，在嘴里面又把冰棍炒了一边，随后一屁股坐在殷椿旁边：“行行行，还是我们的殷大作家有文化，一出口果然不一样。”

　　殷椿听出了她话里的揶揄，知道万穗最怕痒，起身去倒水的同时伸手掐了把她的腰侧，万穗顿时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地上乱拱，好不容易挣扎开来，始作俑者都已经走到了厨房。
　　她仰着头掐指一算，今天是殷椿和娄俞分手的第六个月，看着殷椿的背影，总觉得这段时间殷椿更瘦了些，但从分手到现在，万穗就没见过殷椿掉一滴眼泪，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毛桃走到殷椿边上：“你真忘了他？”

　　殷椿洗杯子的手一顿，水花砸在杯沿上，欢快地落向四面八方，殷椿手腕上的袖子很快就划出了一道分界线，正当万穗想岔开话题的时候，殷椿的动作很快又恢复如常，她笑着说：“谁？”
　　世界上那么多人，谁非要记得谁，谁又非要对得起谁，这是娄俞分手时对她说的话，殷椿也很好的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分开的不算体面，一场激烈的争吵把这段关系撕得粉碎。

　　很多时候殷椿都在想，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难道是从四年前开口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吗？

　　2015年夏。

　　夏天总逃不过烦闷二字，就连常年阴雨绵绵的云溪也不例外，殷椿吹完头发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是刚刚洗澡留下的水还是汗水，她随意地将头发扎在脑后，背后的肌肤总算是松了口气。
　　殷椿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尖伸着手，仔细辨别着晾衣竿上的衣服到底干没干透，这时，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声，殷椿原本打算把衣服收完再去查看。

　　发信息的人像是知道了她这个想法，下一秒就打来了一个电话。
　　殷椿连忙放下手上的晾衣杆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穗穗”两个字，殷椿刚接通放在耳边，那边就响起了一阵尖叫：“啊啊啊！椿宝，后天的同学聚会你要不要来！就在云溪。”

　　殷椿思索一阵，扶起被风吹到的扫帚：“好像不行诶，我那天.....”
　　“你先别急着拒绝，”万穗说，“你知道谁回来了吗？”

　　殷椿莫名有些紧张，心里明明想着一个名字，却始终没开口，她扣着阳台墙壁上的瓷砖，问：“谁？”
　　“娄俞啊！”那边提高音量，“他居然回国了！当年他走的无声无息，我还记得你那天本来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