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27、利息 一下午就是

　　新会里离殷椿家不远，坐公交车只需要半个多小时，一下车殷椿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冷风直往骨子里面钻，殷椿已经将自己最厚的衣服裹在了身上都抵抗不住寒气。
　　电话里面娄俞只说了在新会里，并没有说具体在哪里等她，但殷椿猜也能猜到他现在在哪里，殷椿腾出手将衣领拉链拉到最高处盖住下巴。

　　殷椿问着路到了欢乐谷的门口，今天不是节假日，这样的天气能见度极低，就算是来的人很少，殷椿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门口站着的身影哪一个是属于娄俞的。
　　站在原地等了十多分钟，殷椿的碎发都有些被雾气打湿，她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手机，摘下一只手套，刚想拨打上午那个没有姓名的电话，手机就因为温度太低自动关机重启。

　　殷椿叹了口气，想着以后赚了钱第一件事情就是换掉这部手机，好在今天手机还算是比较听话，关机重启的程序只重复了几分钟，但是电话对面的人在这个时候开始不听话了起来，殷椿一连拨打了好几个电话娄俞都没有接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殷椿看着眼前的一串数字，大冬天的让她去小卖部拿了一个塑料口袋，送过来又找不到人，耍她玩吗？

　　殷椿跺了跺冻僵的脚，一边走到欢乐谷保安室，一边低头给娄俞发着信息：东西放保安室了。
　　简单给保安说明了情况之后，殷椿转身就走，她站在公交车站台下面，有些烦躁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在柏油路上划出几道不规则的痕迹，就和殷椿今天的情绪一样，来的很莫名。

　　她向来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对谁都没有脾气，就算有，也只是自己在心里面小法雷霆，像今天这种把东西放到一旁的事情，殷椿是万万不会做的，更不会和对自己有恩的人发脾气，情绪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很莫名其妙。
　　殷椿不太喜欢这种非常诡异的未知，她摇了摇头，强迫着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公交车站牌上，今天的公交车就像是开窍了一样，殷椿等了没有两分钟公交车就来了。

　　她从包里面找出学生卡，一只脚刚迈进车门，手臂就被一股力量扯住，殷椿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带着往后，她在踉跄中回过头，这才看清楚了背后的人的模样。
　　殷椿是真不知道娄俞到底是有什么吓人的爱好吗？总是喜欢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方式让殷椿注意到他，要是殷椿有心脏病，都不知道被娄俞吓死多少次了。

　　公交车门像一台运转的老旧机器一样缓缓关上，片刻之后驶出站台，马路再次重新失去了生机，寒风仍旧在呼啸，吹得殷椿围巾上的毛球左右乱晃，她缓过神来，下巴埋进围巾里，热气还是透过毛线间的缝隙刺破周围的寒气。
　　她有些恼怒地看向娄俞，语气带着一些埋怨：“下次能不能直接叫我名字？”

　　娄俞没骨头似的靠着公交这站牌，他穿着一件短款的黑色羽绒服，带了一顶灰色针织帽，发丝耷拉在眉眼前，堪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被冻得发红，上面的青筋更加明显。
　　听见殷椿的话，娄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来着？”

　　殷椿简直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大早上的被娄俞一通电话从温暖的被窝爬起来，折腾了一早上现在还要陪他在只有几度的天气里玩“你是谁”的游戏。
　　虽然心里不满，殷椿脸上依旧没表现出来一丁点的情绪，她从包里扯出一张纸，仔仔细细擦了擦被雾气浸湿的凳子，坐了下来，好脾气回答：“殷椿。”

　　她停顿了一秒，看向娄俞：“东西我放在保安室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这是生气了啊？

　　娄俞嘴角扬起一道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走到殷椿面前，说话的时候白气四处飘散：“谁跟你说没事了，你欠我钱那么久，是不是应该给点利息？”
　　看着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白色球鞋，殷椿偏过头不去看他：“多少，我过段时间攒够了还给你。”

　　“一下午，”娄俞看着她，“一下午的时间就是你欠我的利息。”
　　殷椿吸了吸鼻子，只觉得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一片冰凉，只剩下一颗散发着热气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嗓子就像是“失灵”了一样，迟迟发不出声音，她只好点点头。

　　两人一同去保安室拿了东西，按照娄俞的指使，殷椿将手里面的塑料袋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欢乐谷门票。
　　她一时有些失言，只觉得手里的东西十分烫手，她像是捧着一颗珍珠一样将塑料袋举到娄俞面前，问：“这是什么？”

　　“欢乐谷门票，”娄俞摸了摸鼻头，言简意骸，“小卖部老头儿子给他的，他那个年纪，玩两个项目骨头都要散架，用不着就给我了。”
　　他是在说，儿子给自己七十岁的老父亲送的礼物是一张欢乐谷的门票吗？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她更不会说谎的人。

　　不过，善意的谎言总是温暖人心的，殷椿全身上下就像是喝下了一杯温暖的热水，血液、五脏六腑都流淌着暖意，这股暖意悄悄将殷椿的嘴角牵着向上。
　　张培杨和万穗已经玩了两个项目，看到姗姗来迟的娄俞和旁边跟着的殷椿是都是眼前一亮，特别是张培杨，见鬼了一样围着殷椿转了好几圈，最后蹦出一句：“我去！世界上居然有两个长的一模样的人！”

　　“傻逼。”娄俞睨他一眼，丢下一句评论。
　　“张培杨，你脑子有病就去医院看看，”万穗拍他一把脑袋，走过去挽住殷椿的胳膊，“世界上除了我还会有第三个长得这么漂亮的人吗？椿宝，你别理他，这人脑子有病。”

　　几个人仗着来游玩的人不多，接连着把项目都玩了个遍，就连平时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的娄俞都罕见地没有扫兴。
　　殷椿从记事以来从来都没有来过游乐园，经过一下午的奋战，精力最充沛的居然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殷椿。

　　天色逐渐变晚，他们买的都是一天的票，几个人挤在人群中间看完戏剧表演后，随便在园区里找了个餐馆坐下来吃了个饭。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精疲力尽的万穗斜靠在殷椿身上，残存的意志强撑着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我感觉我现在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现在回去躺到地上还能睡三天三夜。”

　　张培杨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慌忙地咽下嘴里面的东西，走到万穗旁边，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这才哪到哪啊，你这个人就是太缺乏锻炼了，一会儿还要去做摩天轮呢！”
　　殷椿细嚼慢咽地看着两人打闹，注意力却被桌上的欢乐谷地图吸引，新会里的欢乐谷吸引人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这个号称全市最大的摩天轮上。

　　据说这个摩天轮只在晚上八点开放，在八点十分的时候园区会有烟花秀，如果幸运的话，还有机会在摩天轮的顶端观看。
　　欢乐谷地图色彩鲜艳，纯白的摩天轮印画在正中央，背后的烟花像是新娘的头纱般盖在摩天轮身上，旁边还有几串大大的标语，上面写着：人们常说愿望难以实现，但世间却有一个传言，在摩天轮顶端许下的愿望一定会视实现。

　　说实话，殷椿是很想去的，毕竟对她来说这这一切事物都是崭新的，但万穗看起来似乎很累的样子，并且殷椿知道万穗有些恐高，玩一些刺激的项目还比较好，但对于摩天轮这种会在空中静止一会儿的东西，万穗是真的接受不了。
　　“椿宝，你肯定也累了是不是？”万穗朝她说。

　　殷椿最擅长的就是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将视线从那张地图上脱离开来，手里的叉子戳着碗盘里面的西兰花，点头道：“是有一点。”
　　“看吧！”万穗转头朝着张培杨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想去，椿宝也不想去啊，不要犹豫了，不然一会儿末班车都没有了！”

　　张培杨泄了气，非常不情愿地答应了这个“少数服从多数”的决定，几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朝着大门口走，万穗搂着殷椿的胳膊走在中间，张培杨生着闷气走在最前面。
　　而娄俞落在她们身后，七点五十分，摩天轮点亮了光芒，灯光照得湖面波光粼粼，像一只只小仙子在水中嬉戏，殷椿偏过头看去，想尽可能的多看两眼摩天轮，余光扫到娄俞的时候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他也偏着头，只不过殷椿分辨不出他看得是哪一个方向。

　　距离末班车到站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几人在马路边坐的坐，站的站，殷椿陪着腿软的万穗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睛依旧看着对面湖面上屹立着的摩天轮。
　　眼前的视线忽地被遮挡，殷椿迟疑一秒后抬起头，最先看到的依旧是娄俞的双眸，他两只手都缩在兜里，因为气温太低，娄俞的眼睫毛上似乎还覆了一层洁白，眨动着偶尔掉落几颗。

　　不对，是下雪了，殷椿缓缓抬起头，雪花渐渐从天空中落下，落在殷椿的睫毛下，她忍不住轻颤了下。
　　“我手机丢了。”

　　殷椿重新看向娄俞，雪花轻盈地落在他的发丝，似柳絮，也似水晶，他呼出的白气逃窜到冷空气中，她看见了娄俞眼睛中自己的倒影，她听见他说：“陪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