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3、落雨 第一场雨

　　“轰——”，天空传来一阵巨响，夏季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下一秒谁也说不准，刚刚还晴空万里，此刻黑云密布，光线一点点被乌云吞噬，一滴雨滴落到地上，很快被蒸发，紧接着，大颗的雨滴急促地落下。

　　长久干涸后，殷椿遇到了玉楠的第一场雨。

　　雨水打在肩头，天空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这公园似乎排水不是很好，短短几分钟，地上就已经有了不少水坑，雨滴砸到地上，蝴蝶似的飞向四面八方，殷椿拖地的裤脚很快被浸湿。
　　她到底还是没舍得买一瓶饮料，匆匆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书包里，又把书包紧紧搂在怀里，雨水砸的她睁不开眼睛，她微眯着眼，四处寻找着避雨的地方。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殷椿在小亭子待了没多久，雨就变小了，亭子屋檐滴着水，底下的排污口哗哗流着水，树上的鸟儿又开始叫，下过雨后的空气更加粘腻，空气中流露这泥土与雨水混合的刺鼻味。
　　殷椿在亭子里面待了一下午，直到身上被蚊子咬得没有地方咬，才淋着毛毛雨走回家。

　　老家的房子卖不了多少钱，一部分拿来给曹雨漾打点关系，剩下一部分被戴文英和曹志存了死期，想着曹雨漾开学之后住校，戴文英拍手定下了一套远离市区的老破小。
　　殷椿在便利店买了根五角钱的棒棒糖，用了两块钱的零钱坐公交车回家，这样的老破小离公交车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走回家的路上殷椿心里有些忐忑。

　　回去之后应该说什么？要是不让她读书她应该怎么办？
　　出于一种逃避的心理，一路上殷椿走得很慢，慢慢观望起回家这条路。

　　殷椿搬来玉楠到现在，只走过三次这条路，一次是来的时候，一次是今天早上，第三次就是现在。
　　她凭着记忆拐进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有一条长长的楼梯，巷子两侧有很多的店面，大多数都是火锅店，见殷椿来，站在门外吆喝的阿婆纷纷上前：“妹仔，吃不吃火锅？”

　　殷椿摆手表示拒绝，脚下的步子加快，这条巷子尽头还有一条更长的巷子，但和殷椿家是相反的方向，路过时，殷椿下意识一瞥。
　　这一瞥到让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那辆自行车，娄俞从马路拐进去，身上还穿着校服，但是没背书包，他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骑得不算快。
　　这边位置这么偏僻，娄俞不像是住在这边的人，殷椿虽然不了解什么名牌，但早上她看见了娄俞鞋子的标志。

　　几天前，戴文英给曹雨漾带回来一双新鞋子，说是到了城里面读书，就要和城里面的小孩儿穿一样的，免得去了学校被笑话，她说着那双鞋子很贵，要几百块钱。
　　娄俞的那双鞋子也是这个牌子的，用的手机殷椿路过手机店的时候也看到过那硕大的广告牌，是今年的最新款。

　　果然，娄俞在巷子中央停下，同小卖部老板说了些什么，勾着唇一笑，递了一张红色给老板，几秒后，老板退回了一张五十，还有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
　　见娄俞掉转车头，殷椿下意识背过身，仰着头，看着公告栏上早已掉屑破损的报纸，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她放慢动作转过身，眼球四处乱看，确保没有娄俞的身影才继续回家。

　　今天刚下了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流着脏水，整条巷子都散发着恶臭，殷椿将裤腿挽起，踮着脚尖，小心地跨过每一个水坑，提心吊胆走了许久，终于迈进贴满小广告的楼道。
　　她家住在八楼，步梯，殷椿每次都在心里抱怨楼层实在是太高，今天却想要这楼层再高一点，殷椿慢悠悠磨蹭到家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指甲顺着钥匙沟壑不断摩擦，心脏“咚咚”直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钥匙上的锈斑都蹭到了殷椿手上，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有些抖，插钥匙孔的时候歪歪扭扭对不准，她拍拍胸脯，用左手将右手按住。
　　“咔哒”一声门开了，朱红色的门发出一阵“吱呀”声，这门年岁已大，殷椿在门要撞上墙壁之前将它按住，探着脑袋朝家里面看，很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她抬脚进门，动作很轻地将门带上，屋内传来一阵谈笑声，殷椿手捏着门把手，因为手心出了太多汗，门把手一下弹开，屋内谈笑声顿时消失。
　　屋子充满着饭菜的香味，钥匙在殷椿的手心里面越陷越紧，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殷椿很想夺门而出。

　　但她知道，要是今天晚上跑出去，肯定就没有书读了，现在回去好好道个歉，认个错，再严重点挨一顿打，说不定还有机会。
　　殷椿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脚下像是绑了几块大石头一样，挪动地十分艰难，客厅里曹雨漾和戴文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曹志在厨房里面洗碗。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声音不算大，殷椿贴着墙站着，手背在身后扣着快要掉皮的墙壁，屋内每一个人看向她，仿佛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殷椿不敢动，踌躇着如何开口，曹志洗完碗也去了沙发上，没有一个人给予殷椿任何一个眼神，刺痛感渐渐涌上喉咙。

　　殷椿吸了吸鼻子，很小声地说：“对不起，今天是我错了。”
　　综艺声音越来越大，曹雨漾啃着瓜子，闻言朝她抛来一个眼神，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看电视的戴文英。

　　戴文英这才给了殷椿一个正眼：“你要去读就去，反正校服钱我不会给你出。”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殷椿心里松了一口气，说了声“谢谢妈妈”之后转身进了房间。

　　其实也不能算作是房间，这房子是两室一厅，还有一个阳台，殷椿睡得就是阳台，房东之前在这里养花花草草，怕有小飞虫进家里面，就给阳台也安了推拉门。
　　这也算是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一张沙发床，床前面放了个很小的书桌，殷椿将书包放在桌上，洗了个澡，泄力般地躺在床上。

　　钱的事情应该怎么解决呢？
　　月光透过不遮光的窗帘打在殷椿的小房间里，天气闷热无比，书桌上的老式电风扇僵硬地转着脑袋，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桌上的东西被吹到地上。

　　殷椿捡起来，看着手上的钱，交了校服的一百五十块，还剩下四十七块五，余光又瞥见纸条上娄俞的字。
　　她的脚什么事都没有，这样拿他的钱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但殷椿现在是真的很需要这笔钱，她站起身，踮着脚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拿起曹雨漾那双鞋子，借着房间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亮细细观察起来。
　　的确是一摸一样的，那这样说来，娄俞家里面是不缺殷椿这两百块钱的，她这样安慰自己，随后放下鞋子安心地回了房间。

　　娄俞今天确实撞了她，就当是娄俞欠她的吧？殷椿在床上翻了个身，心里面还是觉得有点不合适，那就以后再报答娄俞吧。
　　她看着窗外高高挂起的月亮，暗自在心中做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决定。

　　——

　　翌日，六点，手机在枕头边上直响，殷椿摸索到，关掉闹钟，这个动作做完，手机还是在响，可她像是习惯了一样，自顾自地换衣服，约莫半分钟后，恼人的铃声终于停了。
　　第一天开学，玉楠二中非常人性化地取消了早自习，殷椿本可以七点起床，但昨天在办公室闹得难堪，殷椿暂时没有勇气再走进那间办公室，至少今天没有。

　　她坐着最早的一班公交到了学校，校门还没开，保安大爷仰着头坐在椅子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殷椿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个馒头，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了书包里。
　　太阳逐渐升起，半边天都被染成红色，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校，殷椿终于在校门口看见了燕君的身影，她站起身，揉了两下发麻的小腿才小跑着上前。

　　额前的发丝不听话地搭在殷椿的鼻梁上，她抬手拨开，在燕君面前站定，还是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但这样似乎有点不太礼貌。
　　殷椿抬头看向燕君的眉心，道歉道：“燕老师，昨天很抱歉，这是我的校服钱。”

　　燕君蹙眉，低头看向殷椿双手捧着的东西，叠得非常整齐的一百五十块，边角的折痕被她理顺，又看了看面前身材娇小的女孩，伸手接过，不冷不热地说：“没事，是当时我没有通知清楚，不怪你，走吧，我刚好带你进班。”
　　说完，她走在前头，没等殷椿，殷椿跟在后面，听着燕君高跟鞋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燕君说的不怪她是场面话，殷椿很清楚这一点，没有老师会喜欢一个找事的家长。

　　两人一路无言，燕君先是带她到后勤处拿了两套校服，然后带着她进班级。
　　玉楠二中的设计很有偶像剧的感觉，教学楼和教学楼之间用长长的旋转楼梯连接。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学校的最里侧那栋楼的三楼，靠近操场，半边太阳还挂在天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铺洒在台阶上，尽管有些晃眼，殷椿依旧眼睛一转不转地记着来回的路线。
　　在上到二层的时候，燕君才开口说话，她一只手拉着裙摆，以免被高跟鞋踩到，指着二楼的某一间教室说：“二楼就是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尖子班，我们班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老师和高二一班的老师是一样的，我看了你高一的成绩，还不错，接下来还是要好好努力。”

　　殷椿连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二楼只有两个班级，剩下的教室都是老师办公室，三楼就不一样了，教室围成了一个环形，高二三班就在楼梯拐角，旁边是一个大大的阳台。

　　殷椿很快就被大大的阳台吸引力视线，准确来说不是被“大大的阳台”吸引了视线，而是在大大的阳台上扎马步的娄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