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雨》津川

2、抱歉 医药费

　　殷椿止住哭泣，抬头望去。
　　正午阳光正烈，眼睛被照的有些睁不开，殷椿只能看见面前这人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眼角似乎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热风裹着一阵皂香吹来，在着烦闷的夏天闻起来别有一股清香，灌木丛的树枝扎在殷椿脸上，她微微侧身躲过了些。
　　那人单脚撑地，手腕懒懒地搭在车头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样子应该是在回复信息，殷椿正看得愣神，忽地，那人手上的电子表传来“嘀嘀”声，殷椿隐约瞧见他皱着眉头按掉闹钟，将手机滑进裤兜里。

　　下一秒，他站起身，在殷椿的注视下，非常用力地蹬了下自行车，发现蹬不动，又准备站起身蹬。
　　看见他的动作，殷椿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脚还在轮胎下面，她连忙起身，企图阻止自行车主人的动作，可惜还是慢了一秒，在殷椿起身的瞬间，自行车硬生生从脚背上压了过去。

　　车上的娄俞终于注意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面长出来了一个人，他急忙捏住刹车，整个人因为惯性超前一倾，身后的书包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了刺眼的阳光，殷椿终于看清楚了娄俞的长相，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眸色很深，像一汪潭水，人一旦掉落进去就会被漩涡吞噬。

　　树上的夏蝉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香樟树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的味道，非要形容出来的话，就是一种清冽的香味，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殷椿很多时候都想搞清楚这是什么味道，后来她才明白，这是夏天的味道，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斑驳的树影打在两人的身上，娄俞看着殷椿，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树上的夏蝉歇够了，又开始扯着嗓子鸣叫，静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殷椿感觉自己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起来，她抿了抿唇，指着自己鞋子说：“你骑车压着我脚了。”

　　娄俞愣了几秒，随后将车头调转了个方向，双手搭在车头上，微微侧头，算是抛来一个疑问。

　　“我刚刚在路边休息，你没看见我，”殷椿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将视线暂且安置在小白鞋上的轮胎印上面，余光瞥见自己没有一点图案的绿色上衣上，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灌木丛，发现自己简直与灌木丛融为一体，转念一想，这个人没被她吓到都算好的了。
　　于是连忙补充道，“不好意思，挡着你轮胎落地了。”

　　此话一出，娄俞脸上的表情越变越复杂，最后演变成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殷椿也觉得自己这个话说出来有点傻，她更加确信自己并不擅长活跃气氛，甚至会把气氛降到冰点。

　　她更不敢去看娄俞的眼睛，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抓着书包肩带，抬脚就跑，身后没什么动静，殷椿暗自松了口气，几秒钟之后，自行车链条声又响了起来。
　　殷椿微微侧头，没发现娄俞的身影，她放慢脚步，抓着书包带子的手一松，回过头时，娄俞骑着自行车突然横跨在她面前。

　　车轮胎堪堪停在殷椿的脚尖，殷椿被吓得惊呼出声，连连后退几步，确保安全距离之后，反应慢半拍似的看向娄俞。
　　娄俞坐在车上，身高仍比殷椿高出一个头，他垂眸看向她，没什么表情地把身后的书包背到身前，双腿撑着地，翻翻找找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殷椿：“抱歉，早上出门眼睛落在家了。”

　　殷椿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伸手接过，拆开包装袋，香精味扑面而来，殷椿慢半拍地消化完娄俞刚刚那句冷笑话，竟觉得世界上居然还有比她更不适合说冷笑话的人。
　　手上继续扯着湿纸巾，殷椿用余光悄悄打量娄俞，矜贵，殷椿脑袋里面莫名冒出这两个字，娄俞的长相很像是展厅里面的珠宝，殷椿不知道这样形容合不合适，但此刻她脑海里并没有更多的形容词。

　　“脚没事吧？”
　　殷椿思绪被打断，她加快手上的动作，丛里面抽出一张纸巾后，仔仔细细封好包装袋，将剩余的全部递了回去，她摇摇头，声音又轻又小：“没事。”

　　娄俞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视线落到了面前的那双手上，这么热的天她居然还穿着一件长袖，尺码不知道是太大还是她太瘦，她伸手的时候袖子左右晃悠，袖口和她的手腕之间至少还有一半的缝隙，裤子更是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背上。

　　他视线上移，落到殷椿脸上，面前的女孩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白，头发用一根粉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双唇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嘴皮被扯得坑坑洼洼，看得出不久之前流过血，眼睛很大，但几乎一定生气都没有，像是一个洋娃娃。
　　不对，娄俞眯了眯眼睛，还是有点情绪的，慌张，她没有看娄俞，但距离这么近，娄俞能看见她的眼神在乱瞟，眼睛下面还挂着泪痕，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娄俞没去接那包纸巾，他抬了抬下巴，眉头不放心地皱起来：“真没事儿？”
　　殷椿这次没说话，还是摇头，倔强地又将纸巾朝娄俞面前递，袖口顺着她的动作滑倒臂弯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殷椿收回手，慌忙地将袖子拉下来。

　　中途眼神很快地扫了娄俞一下，她这次谨慎了许多，直接将纸巾放到了自行车的车头上，包装袋不听话地乱晃了几下，殷椿扶了几次才放稳。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在打一声招呼和不打招呼直接跑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二个选项，娄俞兜里的手机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殷椿乘着他查看手机的间隙拔腿就跑，迎面还碰上了另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生，两人擦肩而过，殷椿能感觉到车上的人看了她几眼。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捅了自行车的窝吗？

　　张培杨风风火火停在娄俞面前，毫不客气地抽出娄俞侧包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起来，一口下肚，瓶子中的水量下去了一大半，他仰头长啸：“爽！”
　　说着，他想将水瓶重新放回娄俞的书包里，动作都还没开始，低头玩手机的娄俞像是已经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收起手机睨他一眼，语气淡淡的：“猪喝过的水我不要。”

　　“你...”张培杨咬牙切齿，赌气似的仰头又把剩下的半瓶水全部喝光，做了个投篮的姿势将矿泉水瓶精准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还想反驳什么，但注意力非常不集中，瞅到娄俞车头上的湿纸巾，话锋一转，“你咋又欺负女孩儿？”
　　刚刚隔着老远，张培杨就看见娄俞的山地车堵着人家女孩子，路过的时候，他还看见那个女孩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娄俞掠过张培杨宽厚的肩膀，看见殷椿越变越小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了教学楼的拐角，他收回视线，问：“你早餐吃的什么？”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张培杨挠了挠头，虽然不解但下意识还是老实回答：“面包加牛奶啊，咋了？”

　　娄俞收起手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动作有点大，车头上的湿纸巾摇摇欲坠，娄俞拿起来放回了书包里，脚踩在踏板上，很轻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吃的二两白酒加面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骑，张培杨挠着脑袋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娄俞是什么意思，这不拐着弯说他大早上发酒疯吗？

　　“娄俞！你这家伙！”张培杨双脚蹬地飞快，嘴上大喊着，“你等我追上弄死你！”
　　娄俞直起身子，举起一只手比了个手势，张培杨有点近视眼，眯着眼睛半天才看清，空中明晃晃地竖着一根中指。
　　靠。
　　真他妈装啊。

　　——

　　殷椿没敢回家，也不想继续待在玉楠二中，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讨论自己，殷椿索性出了校门，沿着玉楠二中外面那条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穿过了一条小吃街，最后走到了一个公园。

　　殷椿沿着石子路闲逛，天气实在是太热，背后书包和衣料的相接处早就已经被汗水浸湿，她摘下书包提在手里，喉咙干的发痒，殷椿咳嗽了两声，站定在了自动贩卖机，五颜六色的灯光打在殷椿脸上，看着橱窗里面各式各样的饮料，她咽了咽口水。

　　嘴里一股血腥味，殷椿习惯性地去摸嘴皮，手指间一片湿润，她定睛一看，鲜艳的红色在指尖蔓延开来，嘴皮实在是太干，好不容易结痂的裂口又被撕碎，血液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渗出。
　　但殷椿现在全身上下一分钱都没有，全部都被戴文英拿走了，公园人烟稀少，除了几个扫地的环卫工人一个人都没有，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中，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从这里走回家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殷椿不喝水，肯定会中暑。

　　抱着一丝幻想，殷椿拉开书包拉链，里里外外仔细翻找，心里祈祷着能在某个角落翻出遗忘在夹层里面的零钱，大包没有，小包没有，夹层里面还是没有。
　　殷椿叹了口气，果然奇迹是不会降临在她身上的，她死心地将手伸进侧包里面找纸巾擦汗，却没有碰到料想中的柔软，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触感。

　　她手指摩擦了两下，随后立即抽出来，一张纸片里面夹着两张绿色和一张红色，殷椿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敢拆开，瞥见纸张外面渗透着黑色的墨水，如同一座座高起的山丘。
　　殷椿拆开，几个飘逸的字映入眼帘：医药费。

作者有话说

娄俞你就这样心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