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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选地狱 “我就剩下 ...

  •   一周后,余闻办好了取保候审。
      我是从老周那里听说的,他在食堂随口提了一句:“你那个案子,姓余的出来了,保证金交了一百万。”
      我没应声。
      晚上下班,我开车回家。道路上灯火繁华,却盖不住寒风吹出的冷冽,整个冬天从车窗灌进来,裹走了我全身的温度。
      停车,关门,锁车。
      迈步。
      我推开单元门,看见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我好像在抖,好吧,我承认我见不得他这样。
      北京的冬夜,零下十度。他只穿着一件薄羽绒服,缩在门洞角落里,手揣在袖子里,脚边是一小堆烟头。感应灯亮了,他抬起头。
      余闻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僵,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皱了皱眉,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干什么。
      我们隔着三米,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水泥地上有冰碴子,他的膝盖磕上去,发出沉闷的一声。
      “抱歉,”他哑着嗓子开口,“求你。”
      他真的很聪明。
      他咬定了我会不忍。
      但我没动。
      他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见这一幕,又赶紧把门关上。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又叮的一声下去。
      这么僵持着不是办法。
      过了很久,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近看才发现,他的嘴唇干裂着,有几道血口子。
      “好可惜,”我终于演绎出了我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我没有什么条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暗下去。
      他知道我是个极其讲究付出与回报的人。
      “我不缺钱。不差你那几个亿。”我顿了顿,“你起来吧。”
      他没动。
      “维寥,”他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不缺。”
      他低着头,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
      “可是我又有什么呢?你知道的。”他说,“我就剩下我自己了。”
      长风忽烈忽停,卷着雪夺门而入,渐渐坠落。一片雪落在他头发上,没有化。
      “你要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这个你要不要?”
      什么意思,又想到了什么玩弄我的新方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好看,但眼底有了阴翳。
      他的双眼有血丝,有泪光,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十七岁那年在学校里,他亲完我就跑,又跑回来偷偷看我的眼神。
      可他究竟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我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我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大概是跪太久,腿麻了。
      我扶住他,他的手冰凉,像握着一把雪:“但愿你没有别的心思。”
      他点头。
      “知道。”他说话时甚至呼不出白气,“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你让我笑我不能哭,你想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你不想让我活了——”
      “闭嘴。”我打断他。
      世界果然闭嘴了。
      我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鼻尖上,他的嘴唇上。他就那么站着,任我打量,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我叹了口气,转身开门:“进来。”
      他在身后愣了一秒。
      “我说进来,”我没回头,“你想冻死在外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这扇门终于关上了。
      把他也关进来了。
      地狱和深渊的二选一,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搬进了我家。
      八十八平的两居室,我住主卧,他睡客卧。第一天晚上他问我要不要帮忙做饭,我把他的行李箱踢翻在走廊里。第二天他做了早饭端到桌上,我当着面倒进垃圾桶。第三天他试图跟我说话,我说“闭嘴”,他就真的没有再开口。
      我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小心翼翼地绕开彼此的伤口,却总是踩上去。
      有一天夜里,我从噩梦里惊醒。
      又是那个梦。十七岁的夏天,他的背影,绑匪的枪口。不一样的是,这次梦的结尾,绑匪开枪了。子弹穿过我的左肩,我倒在血泊里,回头看见他站在光里,没有回头。
      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冷汗,左肩疼得像真的被打了一枪。
      但最惊悚的,还是灯亮了。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床边看着我。
      “滚。”我说。
      他没动。
      我又重复了一遍:“g,u,n,滚。”
      他还是没动。反而走过来,一步,两步,走到我床边,然后弯下腰,一把抱住了我。
      最可笑的是,我的意识没有反抗。
      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淡淡的烟味。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三个字,像是念经,又像是祷告。
      我浑身僵硬地被他抱着,理智终于回笼,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却摸到他后背的骨头,太瘦了。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在发抖。
      我才明白,他也有噩梦。
      那个夏天,不只是我的。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医院的人很多。
      我躺在采血床上,看着血从左手流出去,经过那台机器,又从右手流回来。
      而他坐在床边。
      我本能安心。
      又格外不安。
      骨髓采集结束后,我在病房里躺了三天。
      而余闻果真走了。
      没什么不好的。
      我望向窗外,披雪的树上隐隐约约要生出新芽。
      没什么不好的。
      等到出院,我就能如愿逢春了。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时念来了。
      她坐在我床边,脸色比我还差,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只是来发呆的,她才开口。
      “你很恨他对不对?”
      我没说话。
      “你恨错人了。”
      我转头看她。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病号服的衣角,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绑匪的目标是我。我爸做生意得罪了人,他们本来是要绑我,但绑成了你们两个。余闻他说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们才把目标转向你。”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所以撒谎?”
      “你知道他当时为什么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吗?”时念直视我。
      “绑匪本来觉得你们两个没用,想杀一个。余闻怕他们选你,才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他想让他们觉得你有价值,留着换钱。”
      “可是……”她低下头,“那些人不是正常人。他们才不想换钱,他们痛苦,所以也喜欢看别人痛苦。”
      窗外有阳光,刺眼。我盯着那道光,没说话。
      “后来救援来了,绑匪拿枪指着你的头,逼他选。选你,你真的会当场死。选我,你还有可能活下来。”
      时念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放下你。”
      她说完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开口:“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吧。”
      “维寥——”
      “时念,”我转过头看她,“我问你,那天被枪指着头的人,是你吗?”
      她不说话。
      “那天被留在里面的人,是你吗?”
      她低下头。
      “这十年,是你的吗?”
      她攥紧了拳头。
      “不是你。”我说,“所以你不用替他解释。”
      我重新看着天花板。
      “他让你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笑了一下。
      倒不是笑她,是笑他。
      十年前他选了你。十年后他让你来替他说话。
      还是不敢自己来。
      “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写了十年信,”她说,“一封都没敢寄出去。”
      门关上了。
      我继续看着天花板,良久,我用右手捂上眼睛。
      十年信。
      那又怎样。
      我遭受的一切难道没几张纸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事情都按照原有的轨道行驶,除了……春天。
      出院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老周来接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车开到我家楼下,他熄了火,从后座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维儿,有人托我带给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谁?”
      “十年。”
      我惊了一大跳。
      “哦不是,看我这脑子,人家是时念不是时年。”他把信封放在我膝盖上,“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封口没有粘,只是折进去的。
      老周还在说:“哎呀小伙儿长得帅就是有福啊,长得那么好看一小姑娘呢。”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里的信封越来越沉。
      进门,开灯,换鞋。
      他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我把信封扔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信封。
      很久。
      最后我还是拿起来了。
      里面是信。厚厚一叠,用牛皮纸绳捆着,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
      十年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选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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