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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你爱我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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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
「第十天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小念说你去了外地,也好,离得远一点,也许能忘得快一点。
我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关键写了也没地方寄。可我还是想写。
要是你在肯定骂我一通,警告我不要浪费时间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越想越难受,感觉也不用尊重什么格式了,就当是跟自己说话吧。」
字迹很乱,不像他平时的笔迹。他写字一向好看,工工整整的。这封信上的字却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笔划戳破了纸。
写着写着手在抖。
我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一开始写的还挺勤,后面频率慢下来,隔几周一封,隔几个月一封。
……懒惰的家伙。
第二十三封,一年后。
「今天是你生日。十八岁了,拉个横幅,恭喜成年!
我去买了根冰棍,站在你等我的那棵树下吃完。
哎呀我去,太甜了,这么腻,你怎么会爱吃这种玩意儿。
吃完我才想起来,那不是你喜欢的口味,也不是我的。
要老命了,我连你喜欢的口味都忘了。」
第五十六封,两年后。
「听说你当警察了,也好,你从小就爱打抱不平。
我想起你以前说过,以后要当警察,把坏人都抓起来。我说你傻,干什么不好非得干掉头发的工作,你说,危险也得有人当。
现在你真的当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起我。我希望没有,又希望有。
你肯定得骂我矫情。
其实你也矫情吧。」
第八十九封,四年后。
「四年的时间,时念说,你该忘了我了,我也该忘了你。
她在那一句又一句的,文思泉涌妙嘴生花,我都开始怀疑她不想当股东了,想当心理医生。
不过说了再多也于事无补。
我忘不了的,你信吗。
你左肩上有一颗痣,很小,在后背那一侧。每次你趴着睡觉的时候,那颗痣就会露出来。我偷偷亲过它,你应该不知道。
我是不是很变态。写了这么久,什么都敢写。
可我不写又能怎样呢。不写的话,我连这些事都会忘掉。
我害怕忘掉。」
窗外的天黑了。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茶几上的水一口没动。手里的信越看越多,日期越来越近。
第一百二十三封,六年后。
「今天路过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店,拆了,变成卖手机的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娘不在了,那个会多给我一勺肉的老太太。
你以前说她像你奶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些。大概是想告诉你,还有人在记得这些事。
真是的我就不能脑补点儿开心的吗,天天emo入睡。」
第一百五十六封,八年后。
「时念病了。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全国配型库里只有你匹配。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终于有理由见你了。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快死了,我在想的却是能见你。
可我真的想见你,一秒也不错。」
第一百六十八封,九年后。
「律师说,你同意配型了。
条件是要见我。
庆幸的同时真想骂你傻啊。
不知道你会提什么条件。要钱?要命?要我跪下?
都行。
只要让我见你。」
第一百七十三封。
「今天又去化工厂了,第十年了。
那个地方长满了草,快认不出来了。可我还记得你站在那里的样子。
看到你伤心我心疼。
事情结束后你就忘了这些伤心事吧。
我会记得所有。」
最后一封。
「如果恨我能让你感觉好一些,那就恨吧。
我爱你就够了。」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干涸的痕迹。一个,两个,三个。
我数不清。
我把信按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嗡嗡地响,窗外有雪落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很轻。
我闭着眼睛,胸口那叠信硌得我肉疼。
十年。
他写了十年。
我恨了十年。
到头来,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十七岁的夏天,废弃化工厂的钢筋水泥,空气里铁锈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站在三米外的光里,背后是破开的大门,警察的探照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抱起时念,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是绑匪重新勒紧我脖子的麻绳。
这次梦没有停在那里。
梦继续往前走。
我看见绑匪的枪口抵着我的头。我看见他站在光里,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在抖。
他在哭。
我看见他走出那扇门之后,跪在地上,用头撞墙。时念拉他,他把她推开,张了张口,又没能说出话。
我好像看见他往后十年去那座化工厂的废墟站着,从天亮站到天黑。
我好像看见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一盏灯,写信。写完了,放进抽屉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好像看见他那天晚上,跪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在发抖。他在等一个结果。
他等了十年。
等一个进来。
我从梦里醒过来。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慢,很重。
看来我最该笑的还是自己。
明知都是自己的南柯一梦,却还是忍不住心疼。
我拿起手机,天气预报显示气温回升,我盯着那个气温上升的符号,没动。窗外,空落落的枝桠熬过整个苟延残喘的冬日,终于长出了最瑰丽的色彩。
划掉今日天气,我给老周发了一条微信:
“时念那天说的墓园,在哪儿?”
墓园在西山。
我打车去的,一路上没说话。司机放了一路的同一首歌,挺好听,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我踩着半化的雪泥往上爬,鞋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墓园很空,这个天没人来扫墓。
时念说的那块墓碑很好找。因为在最角落的碑前,蹲着一个人。
是他。
我站在十几米外,没动。
他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墓碑上居然没有名字。我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刻着一行字:
「因果轮回,恶有恶报——余闻」
我皱了皱眉,在墓园里刻碑,晦气谁呢。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他很久,就像回到了十年前。
他哭得很安静,只是肩膀在抖,偶尔抽一下。手里攥着一把雪,攥化了,滴下来,又攥一把。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反正腿都麻了。
最后我走过去,蹲下来,在他旁边。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我。
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有泪痕,被冷风一吹,皴得发红。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不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说话。
我把几封信从大衣里拿出来,举到他眼前。
“敢写不敢寄?”我摇了摇手,“余闻,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
他看着那叠信,眼眶慢慢又红了。
“维寥……”
“闭嘴。”
我低下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很凉,带着冬天的寒气,还有眼泪咸涩的味道。可他回应得很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箍进怀里。
我就这样丧失了主动权。
我们跌在雪地里,他压在我身上,一边吻我一边哭,眼泪流进我们交缠的唇齿间,又咸又涩。
“对不起。”他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我抬手抹掉他脸上的泪,“别说对不起了。”像念经似的。
“那说什么?”
我想了想,把他拉下来,又亲了一下。
“说你爱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十年后再一次看见他笑。
不严谨,应该说高兴的笑。
他眼睛弯起来,和十七岁那年夏天站在校门口等我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宣誓,“维寥,我爱你。”
雪又下起来了,很小,细细密密的,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
我伸手把他拉下来,吻掉他睫毛上的雪。
“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我攥着,没放。
走到山下,他忽然停下来,把我转过来面对我。
“维寥。”
“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那天晚上,你让我进来的时候,”他顿了顿,“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
“没怎么想。”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因为你在外面跪着,”我说,“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就这?”
“就这。”
他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真服了他:“你娇不矫情啊。”
“我矫情啊,”他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谢谢你让我进来。”
我没说话。
雪还在下。
我抬手,回抱住他。
十年了。
这扇门,终于关上了。
把他也关进来了。
我们一起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