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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药可救 “我能和他 ...

  •   我曾以为,这世上最烈的毒,是他给我的那一枪。
      后来才懂,比子弹更毒的,是他跪在血泊里喊我名字时,我依然想回头。

      我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旧伤又在叫嚣,像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把碎玻璃,慢慢碾。窗外是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数了七秒,才彻底从那个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还是那个夏天。
      废弃化工厂的钢筋水泥,空气里铁锈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站在三米外的光里,背后是破开的大门,警察的探照灯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抱起时念,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光里。
      ……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身后是绑匪重新勒紧我脖子的麻绳,和一声压低了嗓音的咒骂:“小崽子,算你倒霉。”
      我眨了眨眼,把那场十年前的梦眨回黑暗里。
      起床,刷牙,穿衣服……镜子里的男人有一道疤,从左眉划下来,一直开到下颌。洗脸的时候,那道疤会微微发白,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裂痕。
      我捧起水将泡沫洗刷干净,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自己最狼狈的样子。但很快,我对着镜子眨了眨眼。
      今天是周一。
      我要去审讯一个人。
      看守所的走廊很长,我的脚步声在水泥墙上撞来撞去,最后落进尽头那扇铁门里。
      隔着单向玻璃,我先看见了他。
      比起恨,我心底先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他瘦了。
      哈,我真是死得无可救药。
      二十七岁的余闻,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眉眼里还有少年的锐气,笑起来像夏天傍晚的风,会温柔地路过所有狭隘。现在的他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砍断了根却还没倒下的树。
      他还是那么好,死掉的也只有我而已。
      卷宗我看了三遍。经济犯罪,挪用资金,商业欺诈,涉案金额九位数。可我知道这通通都是假的。
      以他的脑子,真想犯罪,会留这么大的漏洞吗?
      故意的。
      在提审室门口,我站定,深吸一口气。按照规定,我应该回避。我和余闻的关系,系统里查得到。
      但我打了申请。
      “鉴于本案犯罪嫌疑人配合意愿较低,原办案人员对其心理特征有深入把握,特申请继续参与讯问工作,仅负责策略制定,主讯问由同事进行。”
      申请批了,条件是我不能单独面对他。
      我推开门。
      他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看了他那么久,根本不会注意到。
      “警官。”他先开口。
      多么好听的声音,剜心入骨,刻骨铭心。
      提审室里面坐着两个人。我的搭档老周已经在位子上,面前摆着《提讯提解证》,上面盖着看守所的红章。余闻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扣在桌面的铁环上。
      我在老周身侧坐下。按照规定,主讯问位是他的,我只能是辅助。
      老周开场:“余闻,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讯问。本次讯问全程录音录像,你是否有异议?”他指了指墙角闪烁红点的摄像头。
      余闻摇头。
      老周转入正题,我在一旁记录。前二十分钟,他配合得很好,直到老周问到资金去向,他才终于看向我。
      “维警官,”余闻看了看我,“我能单独跟他说两句吗?”
      老周也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不符合规定。”我抬眼看向他,“有什么话,现在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可那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十七岁的夏天,他站在校门口等我放学,手里拿着两根冰棍,看见我就笑。
      “你恨我吗?”
      老周的笔顿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余闻,大概从这句话里嗅出了什么。
      而他在看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眉角的疤,又移开,最后落在我握着笔的手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却让我左肩的旧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余闻,”我开口,声音很平,“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回答他的问题。”
      “好。”他低下头,继续交代。
      又问了二十分钟,资金去向基本清楚了。老周合上卷宗,例行公事地问最后一句:“以上笔录你看一下,跟你说的相符吗?有没有要补充的?”
      余闻接过笔录,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抬头:“能借支笔吗?”
      老周看了我一眼。按照规定,嫌疑人请求自行书写供述,应当准许。
      我把纸笔推过去。
      他低头写了很久。写完后,把几页纸叠好,递给我。
      “签字。”我把笔录推回去。
      他看着我,没动。
      “签字,”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还押。”
      他低头,签了名,按了手印。被带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我没回应。
      门关上了。
      三天后,我在办公室翻开他的亲笔供述。前面几页是案件交代,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
      「时念病了,只有你能救她。」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就这么一行字,夹在密密麻麻的供述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还敢信他。
      我究竟是多鬼迷心窍。
      我把那页纸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案件材料。一页,两页,三页,直到看完整个卷宗,我才把最后一页重新翻出来,又看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那里。和十年前他写给我的纸条,笔迹一模一样。
      我把卷宗合上,放进柜子里。
      三天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递上名片。是余闻的代理律师。
      “维警官,”他在我对面坐下,“余总让我转告您一件事。纯属私人事务,与案件无关。”
      我没说话。
      “时念女士病重,需要骨髓移植。目前的搜查范围里……只有您匹配。余总说,如果您愿意捐献,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蹙着眉,不太确定地问:“他让你带话?”
      “口头转达。”律师说,“我见过他三次,这是他反复交代的事。他说您看到供述了,如果您愿意,可以联系我。如果您不愿意,”他顿了顿,
      “他说他理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冬天,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扫雪。
      我收回目光,揉了揉太阳穴:“所以他还在里面?”
      “在办取保候审。保证金已经交了,审批应该就这几天。”
      我没接话。
      律师站起来,把名片放在桌上:“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余总说,不着急,等您想清楚。”
      门关上了。
      而我盯着那张名片,盯了很久。
      白色的卡片,烫金的字,渐渐变化成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余闻。
      我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是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刚转学到城里,满身的县城口音,连食堂打饭都不敢抬头。他是班长,坐在我后排,每天早自习都要从我身边路过,去讲台上领读。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干净,像秋天早上的阳光。
      后来熟了,我问他:“你天天从我旁边走,故意的?”
      他笑,眼睛弯起来:“你才发现?”
      那时候我们好得像一个人。放学一起走,吃饭一起吃,周末他去网吧打游戏,我就坐在旁边写作业。有时候真好奇他是不是什么都能做好,怎么游戏都能一局一局地连胜。
      他打累了就把头靠在我肩上,说“维寥你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好闻”。
      我说滚。
      他没滚,反而靠得更紧。
      有一次雨下得挺大,但学校有规定,体育课不到下课点不允许进教学楼。
      不少同学反应快,屋檐都被抢没了,我们只好躲在几个孤零零的器材旁边。他把校服脱下来披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我说你傻不傻,他笑眯眯地说:“你感冒了谁当我最强嘴替?”
      我骂他,他却看着我笑。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雾蒙蒙的雨幕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无语:“你看什么看。”
      然后他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我的眼睛瞪大了。
      那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亲完他就跑了。我蹲在原处,心跳得像打鼓,雨声那么大,我却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亲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看来我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位渣男。”
      他笑着骂我不要脸。
      “我的形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了。”他侧身圈住我的脖颈,“这辈子只亲你一个。”
      办公桌上的台灯闪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那张名片上。指节发白,用了太大力气。
      十年了。
      我以为那些事我都忘了。可原来它们一直都在,藏在骨头缝里,藏在左肩那道伤疤下面,藏在每天里。
      我没有扔名片。
      良久,我照着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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