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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五章

      入了冬,长沙城里下了几场冷雨。红家班的屋顶有些漏,李三爷请了瓦匠来修,几个小徒弟天天踩着梯子在戏楼顶上跑,把青瓦翻得“咯咯”响。洛瑛坐在廊下给他们递茶,手里还捏着一本旧戏谱。那是二月红给她的,上面用极细的朱笔标着腔调、身段、气口。她闲时便翻,不懂的地方就拿去问。二月红起先还一句句教,后来见她悟性极高,索性只从旁听着,偶尔点几个字,说“这里再低下去些”。

      日子一页页翻过去,像那本戏谱。

      腊月中旬,天冷得人缩手缩脚。洛瑛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铜盆里银霜炭红通通的,像一盆碎掉的火。小桃从外头回来,手上提着一刀腊肉、一捆干豆角,说今年红家班要办个像样的尾牙,到时候二爷在台上唱戏,后厨还要摆几桌,把九门里几个相熟的都请来。

      “二爷这些年没这么热闹过。”小桃说得眉飞色舞,摘了围巾就往洛瑛身上蹭,“洛姑娘,你可得给二爷好好扮一回。让他一出场,满堂的人眼珠子都掉地上。”

      洛瑛笑:“他不用我扮,一出来眼珠子也会掉。”

      小桃“啧啧”两声,不怀好意地拿胳膊肘撞她:“哟,现在听你夸二爷,都这么顺嘴了。我看那尾牙还办什么戏,你们俩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出好戏。”

      洛瑛作势去拧她的嘴,小桃笑着躲了。两人在屋里闹作一团,炭火把影子投在墙上,又暖又长。洛瑛笑着笑着,忽然有些恍惚。去年这时候,她还躲在戏班子的角落里,连名字都是假的。如今却坐在这里,和旁人笑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腊月廿四,尾牙。

      天擦黑,红家班门口的两盏大灯笼就点了起来。红纸糊的,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红家班”三个字映得亮堂堂的。门前车马不断,来的多是九门里与二月红走得近的人物,也有几个平日里不常露面的老东家。小桃和几个小丫头打扮得齐齐整整,在门口迎客,脆生生的“里边请”叫得满街都是。

      洛瑛在二楼扮戏房里替二月红上装。他今日唱《贵妃醉酒》。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洛瑛记得,自己第一回听他唱这出,还躲在侧幕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她就站在他身后,对着镜子,把那一片片用刨花水泡软的片子,极稳极准地抿到他鬓边。她的指尖触到他的额角,那刀刻似的线条被粉彩衬得极柔,像画里走出来的杨贵妃,又像那个在墓中护她如命的人。

      “你今日手真稳。”二月红道,闭着眼,声音像从妆粉里透出来,带着笑。

      “我每日都在练。”洛瑛说。

      “我知道。”二月红说,“半夜都能听见你在屋里翻戏谱,有时还唱出声。我站门口听,没进去。”

      洛瑛手上动作一滞,脸上有些热。她轻声问:“那你觉得,我唱得如何?”

      二月红不语,只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台上即将开场时的锣鼓点,在静静处起了一声。

      “今晚若你替我唱一段,台下的老戏迷怕也分不出来。”他说。

      洛瑛“噗”地一笑,不再理他,只把最后一支点翠凤钗稳稳插进发髻。灯下,她忽然觉得,这人和戏之间,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入了骨的,拿不出来,也逃不开去。

      锣鼓声从楼下响起。二月红起身,水袖一摆,像一株开在深冬里的牡丹。洛瑛站在廊上目送他上场。台下的掌声像潮水般涌来,灯影把台上的人照得如仙如魅。洛瑛的心也随着那“海岛冰轮初转腾”的一句,飘到了半空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戏,是在看这世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光。

      戏至中途,洛瑛去后厨端酒。穿过天井时,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从后门进来,朝她一点头,低声道:“洛姑娘,有人找。”

      洛瑛认出来人是老猫的兄弟,眉间便蹙了蹙:“谁?”

      “说是从洛阳来的。年纪不大,戴个孝。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洛瑛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洛阳。她已经太久没有听人用这个地名来叫她了。她稳住神,将酒壶交给旁边一个小厮,快步走向后门。

      巷子里湿冷,那盏破马灯还是老样子,在风里晃。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站在灯下,穿了件极旧的青布棉袄,左臂上缠着一条极宽的白布,像条刺目的霜。他见洛瑛出来,迟疑了一下,才上前两步,从怀中摸出一只油纸包,双手捧上。

      “洛姑娘,我是刘记纸铺的。掌柜的去年没了,他临走前让我把这个收好。说若哪日你回了长沙,定会来取。”

      洛瑛接过来。油纸包得很紧,她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一个“瑛”字,是祖父的字迹。信封极旧,边角都磨毛了,像被带了很远很远。

      “是谁送来的?”洛瑛问,嗓子发紧。

      “三年前,有个逃难的老头儿寄放在柜上的。”年轻人说,“他留下话,说等洛姑娘来取。我等了一年多,才从九门的朋友那儿打听到你。”

      洛瑛谢过那年轻人,又让小厮去取几块银元给他,他执意不收,只拱了拱手,走了。洛瑛拿着信回到屋中,在灯下坐了很久,才用指尖挑开那层薄薄的封蜡。

      信极短,只有几行字,纸已经脆得几乎不敢碰。

      “瑛儿:若你能见着这信,说明你还活着。为祖父者,百死难赎。只是这万家灯火,总得有人来守。莫回洛阳。那里什么也没有了。你的路,往有光的地方走。——祖父,洛明谦,绝笔。”

      洛瑛把信纸贴在心口,泣不成声。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下。洛瑛抬头,见二月红站在门口。他还未完全卸妆,只摘了凤冠,长发半散,像从台上走下来的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看见洛瑛满脸是泪,没说话,只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洛瑛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一根从水面递来的桨。

      “我祖父说,莫回洛阳。”她哑声道,“他说那里什么也没有了。他让我往有光的地方走。”

      二月红轻抚她的发,低声道:“那便听他的。往前看。”

      洛瑛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衣上还有脂粉香,混着那熟悉的沉香味,像一剂极温和的药。外面的戏已经散场了,锣鼓声熄了,只有零星的掌声和笑声从楼下飘上来。洛瑛在他怀里缓缓平息下来,像暴风雨后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那晚,洛瑛把信锁进了她装木牌的小匣子里。又把木牌取出来,擦了一遍。木牌上那个巫徽已经淡了许多,像一只闭上后不愿再睁的眼睛。洛瑛把它和信并排放好,盖上匣盖。那些属于过去的、属于黑暗里的东西,终于被封入了一角。

      几个月后,春天。二月红陪洛瑛回了一趟洛阳。

      城还是那座城,只是老街改了铺面,旧宅只剩半截断墙。洛瑛站在洛家老宅的废墟前,却意外地平静。她给故去的家人上了香,烧了纸,对着那半截长满青苔的墙,轻轻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回长沙那天,车过黄河,满岸的柳色新得晃眼。洛瑛掀开车帘,看那黄浊的水浩浩东流,忽然说:“我从前总觉得,洛家没了,我就没有根了。可今天才明白,根不是一座房子,也不是一块地。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又看向身旁的二月红。

      二月红没有答话,只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像结了一个极静极稳的锁。

      车马辘辘向前,将他们带往另一个春天。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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