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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

      三个月后,长沙入了秋。

      街巷里的桂花又开了,细碎的金黄落满青石板,风一过,香得像整座城被谁用蜜水淋了一遍。洛瑛如今住在红家班后面的小楼里,和几个家养的小丫头住一个院。她照旧做她的梳头丫鬟,只是不再刻意藏着掖着,有时二月红唱夜戏,她就在后台替众人调脂粉、补行头,一双巧手被班里上上下下的人夸了又夸。

      班主李三爷有回喝多了酒,拍着桌子对满堂人说:“洛姑娘这双手,那是观音娘娘借的,谁再喊她做粗活,我李三第一个不答应!”洛瑛正给一个武生描脸谱,闻言只笑了笑,没往心里去。她知道李三爷是心疼她,也是怕她哪天又被什么不该来的事给勾走。这个看似粗豪的班主,骨子里比谁都精。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那巫的根断了以后,长沙城再没闹出什么水鬼上岸的怪事。连回春堂的郎中都啧啧称奇,说今年湘江的水比往年清了不少,江边的雾气也没那么重了。陈五养好了伤,拄着拐来红家班喝过一回茶。他瘦脱了相,走路一瘸一拐,可精神却出奇地好。他拍着那截空荡荡的裤腿,说:“洛姑娘,我这腿就当是给那东西交的买路钱。我陈五能捡回这条命,是二爷和你的恩情。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刀山火海,一句话。”

      洛瑛给他续了盏茶,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他起身给二月红和洛瑛各作了个大揖,也不让人扶,自己拄着拐一深一浅地走了。洛瑛望着他背影,想起在雷公岭天井里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恍如隔世。

      那天晚上,洛瑛坐在小楼二楼的窗边补戏服。是一件大红的团花女蟒,袖口上划了道口子,李三爷念叨了几日。洛瑛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补。她补得极慢,因为每下一针,就会想起那日从墓里出来时,二月红背上的伤,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裳,还有他在马背上同她说“回家”时的语气。她的心像被这灯火烧得极软,连针脚都格外绵密。

      窗外起了风,桂香从院子里浮上来,窗下的树影沙沙地响。洛瑛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从楼下石阶上来,到房门口停了。灯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惊着。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二爷。”

      门被轻轻推开。二月红站在那里,穿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被灯光描出一圈极淡的金边。他手里提着一只极小的纸包,油纸已经半湿了,散出甜腻的桂花味。

      “小桃说你想吃南门口的桂花糕,我回来顺路带了一盒。”他说着,走进来,把纸包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洛瑛放下针线,拆开纸包。里面是六块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白生生的,面上撒着一层金桂。她拈起一块,也不急着吃,先凑到鼻端闻了闻。那香极清极软,像把整个秋天的好都揉进去了一样。

      “你去了南门口?”她问,“戏还没散呢。”

      “今晚没我的场。”二月红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了这屋里的一针一线,“去那边见了个人。”

      洛瑛咬了一小口糕,甜得眯了眯眼。等咽下去,才问:“九门的事?”

      “嗯。”二月红点头,“北边有信来,说当年从洛家抢走的一批旧物,在北平琉璃厂被拿来卖了。张大佛爷已经派了人去查,其中有一幅洛明谦手书的《地脉图》,被一个不识货的当铺掌柜贱卖了,如今下落不明。”

      洛瑛拿着糕的手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看着那半块桂花糕,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祖父的东西,散得到处都是。有的在九门,有的在黑市,有的也许早被当成废纸烧了。我若要一件件都找回来,怕要找一辈子。”

      “你若想找,我便陪你找。”二月红说,语气不重,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若不想,就把那些当作风吹走了,人还好好活着。”

      洛瑛抬起头看他。灯影在他脸上轻轻晃动,把那副冷峻的轮廓晕得柔和了几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根极稳的船锚,把她这条漂了太久的船,牢牢系在了人间。

      “我想找。”洛瑛说,“但等些时候吧。我这几个月,总在做梦。梦里那巫又不唱歌了,只坐在那口黑棺上,对我笑。她说我若不斩草除根,她还会回来。”

      二月红眉头微动:“她还出来过?”

      “出来过一次。”洛瑛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像借那点甜把心里的寒气压下去,“就在上个月。我吓醒了,把手里的铜铃都攥出了印子。”

      二月红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后来,他站到她面前,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那目光沉沉地罩下来,像要把她此刻所有的不安都接过去。

      “你看见她笑,可还怕她?”他问。

      洛瑛想了想,摇头:“怕,也不怕。我知道她已经没根了。可我还是会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是不是她故意放我们出来的。是不是……”

      “不是。”二月红打断她,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怕惊跑一只鸟,“你已经把它杀了。洛瑛,你自己动的手。你的刀还在,她的血已经干了。”

      洛瑛的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被一只极稳的手按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二月红,忽然很想抱他。可她到底没动,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把那些话都吞回了肚子里,像吞下一口化了一半的桂花糖。

      那一夜,二月红没走。他就坐在外间的竹榻上,合衣浅眠。洛瑛知道,他是不放心她。她的耳力太好,连他翻身时衣裳擦过竹榻的细微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可那声音不像从前墓里的任何响动,不让人毛骨悚然,只让人觉得踏实。

      她躺在床上,握着那铜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次,巫没有入梦。她只梦见一条极清的江,江边有个人牵着一匹黑马,像在等她。她跑过去,那人回过头,朝她笑了。

      是二月红。

      第二天早晨,洛瑛醒来,嘴角还带着点笑。她推窗,看见院里的桂花树又落了一地金黄。小桃在楼下喊她去吃粉。洛瑛披了衣裳下来,见二月红已经坐在井边洗了脸,正用一块青布擦手。晨光打在他脸上,像把这人从里到外都照亮了。

      “早。”洛瑛说。

      “早。”二月红回。

      小桃端了两碗米粉上桌,又切了一小碟酸豆角。洛瑛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回洛阳看看。”

      二月红抬眼看她,没说话。

      “不是现在。等年后吧。”洛瑛说,“回去给家里人上炷香。告诉他们,我还活着。还有,洛家的地经,下卷虽然化了,可上卷还在。我会把能传下去的东西,都传下去。”

      “我陪你去。”二月红说。

      洛瑛笑了:“你是大忙人,红家班离不了你。”

      “红家班离得了我。”二月红说,夹了块酸豆角放进她碗里,“你身边,得有人。”

      洛瑛不说话了。她低头吃粉,热气蒸上来,把她的眼睛熏得有些潮。她忽然想起在妖后墓里,他们从倒水井出来,双双湿透,二月红走在前头,回头同她说“跟紧我”。那时候她以为,这人不过是个比旁人胆子更大的戏子,一个偶尔需要她帮忙的九门中坚。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离不开他。

      “二爷。”她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眼里是清亮亮的光,“等从洛阳回来,你教我唱戏吧。”

      二月红挑眉:“你想学?”

      “想。”洛瑛说,“就学那段《贵妃醉酒》。小时候我祖父最爱听。”

      二月红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秋日的晨光里,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春水。

      “好。从明天起,我教你。”他说。

      院里的桂花又落了几朵,正落在他们之间的小木桌上,像秋天亲手写下的、极轻极香的几行字。洛瑛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掌心里。阳光穿过花隙,把她的手指照得半透明。

      她终于知道,自己回家了。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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