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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

      那口黑血喷上二月红后背的时候,洛瑛听见了皮肉被灼烧似的声音,极轻,像油滴溅在烧红的石板上。她被蒙着眼睛,只凭声音和触感感知一切。他的手臂像两道铁箍,把她锁在怀里,不让她碰那血半分。血腥味像雾一样铺开,温热的、又带着股腐木被火烤过的焦臭,直往她鼻腔里钻。

      “二爷!”管三的声音从很远的树后传来,又像从水底浮起。有人跑过来,脚步乱得踩碎了满地的枯枝。洛瑛感觉二月红的手臂松了,身子往后一仰,像有千斤重的东西从他背上卸了去,又像他整个人忽然被抽去了几根骨头。

      洛瑛从他怀里挣出来,急急转身,看见他半跪在地上,后襟已湿透了,衣料贴着皮肉,泛起一层极细极密的、像被火烧过又泡了水似的灰斑。血水顺着他的衣摆滴进土里,土面冒出淡白的气,像被什么烫过。

      “别碰。”二月红哑声道,他额上全是汗,脸色比纸还白,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青白得像要碎掉,“那血带腐蚀性。等它自己渗下去。”

      洛瑛蹲在他面前,手伸到半空,停住了。她从未这么慌过,像有人在心窝里钉了一根烧红的钉子。她想碰他,又怕自己满手还沾着那东西的气味,会让他更疼。她只能看着他,浑身发抖,眼睛酸得厉害。

      管三已经跑到近前,看见这情景,两条浓眉几乎竖了起来。他不敢动二月红,只急得团团转,嘴里骂了句极粗的湘西土话,又朝那几个弟兄喊:“愣着做啥,拿水!把水囊都拿过来!快!”

      几只手忙脚乱地解下水囊。洛瑛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她取下腰间的帕子,咬住一角撕成两半,又问管三要了水,将帕子浸湿了,却不急着擦,先对二月红说:“你衣裳先脱了,别黏在肉上。血都渗进去了,越捂越深。”

      二月红“嗯”了一声,费力地解开前襟。洛瑛帮他,才发现他背上的伤远不止方才那一下。有碎石划出的口子,有之前旧伤裂开的新痕,最多的,还是方才那口黑血喷中后留下的灼斑。它们像一片暗紫色的藤蔓,从右肩一直爬到左腰,嵌在皮肉里,触目惊心。

      洛瑛用湿帕子极轻极轻地擦。每擦一下,二月红的背肌就绷紧一分。洛瑛不忍看他的脸,只听见他呼吸又轻又稳,像极痛时便自己吞下去。她的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终究没落下来。她知道他不愿人见他疼,她不能哭。

      擦净了那层黑血,洛瑛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膏。这药膏是洛家旧方子配的,对阴毒、腐物有奇效。她用手指蘸了,极薄极匀地抹在他背上。药膏触及伤处,二月红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像被冰扎过,随即又松下来。

      “是洛家的‘清肌膏’。”洛瑛说,“会疼一下,但能把残毒拔出来。”

      “不疼。”二月红道,声音已经稳了许多。

      洛瑛知他嘴硬,也不戳穿。她仔细涂完药,又用自己的干净里衣撕成布条,替他把伤口包好。等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东边山脊上透出整片整片的金色,像有人把太阳掰碎了,撒在云上。洛瑛抬起头,觉得那光又暖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门。

      “洛姑娘。”管三凑过来,脸上灰一块黑一块,像从土里爬出来的,“那坑……那东西,全没气儿了。可这地儿邪得很,我们得趁早下山。”

      洛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坑里那东西已经彻底干瘪,像一只被挤干了汁水的烂柿子,黑灰灰地瘫在泥里。原本铺满整块岩石的黑纹,也像被抽去了生命,褪成一道道暗褐色的死线,再没了半点生气。

      “把这坑填了。”二月红道。管三忙不迭招呼人搬石头填土。洛瑛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在草叶上擦净,还给二月红。他接过刀,慢慢站起身。洛瑛忙去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直了。晨光下,他脸色虽还苍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那身子骨里还有一副撑天的架子。

      “能走吗?”洛瑛问。

      “能。”二月红说。他看了她一眼,又补道:“你打头。这山里你比我在行。”

      洛瑛点头,把行囊紧了紧,率先朝来路走去。两个汉子在前头开路,管三和另一个扶着二月红,洛瑛走在最前,手里提着已重新点亮的马灯,其实天光大亮,早用不着灯了。可她仍提着,像提着一小簇不灭的、能驱散这深山里最后一点阴祟的火。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快了许多。日头渐高,林子里腾起热烘烘的水汽。洛瑛的衣襟被汗和露水浸得透湿,可脚步却越来越轻。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不再像昨夜那般沉沉地“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鸣散了,像有人终于松开了攥着她心脏的那只手。

      走到半山腰时,洛瑛忽然停住。

      “怎么了?”二月红问。

      洛瑛没说话,只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极小,却极真切,像这山野间忽然开出的一朵细花。

      “你听。”她说,“虫叫了。”

      管三等人面面相觑。可不就是虫叫?满山遍野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响成了一片。昨夜还静得可怕的林子,此刻虫鸣鸟叫此起彼伏,像是都在争着告诉他们,这山活了,这地干净了。

      洛瑛再抬头时,眼中的那点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滑下来。她也不擦,只任它流。三月以来的、三年以来的、甚至从她记事起就若有若无压在心上的那层阴翳,好像终于在这满山的虫鸣里,碎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照得她整个胸腔都敞亮了。

      “洛瑛。”二月红在后面叫她,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别哭。命还长着,路也还长着。”

      洛瑛回眸看他。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像碎金铺了他们满身。他站在那里,伤得那么重,却仍像一株可以遮风挡雨的树。洛瑛忽然明白,这一趟,她真正带回来的,不只是那巫的覆灭,也是她自己。那个会笑、会跑、会相信一个人到连命都不怕的洛瑛,活着回来了。

      “走吧。”她说,声音清亮,“回家。”

      一行人下了山,正午前到了白沙洲。管三早派了脚快的弟兄先去渡口雇船。洛瑛和二月红站在江边,看管三带人把东西搬上一条极大的乌篷船。江风猎猎,吹得人衣发飞扬。洛瑛望着那白茫茫的水面,忽然说:“二爷,你说那巫的根断了,那些水路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散了?”

      “会。”二月红说,“也许过几日,连这江里的水都会清上几分。”

      洛瑛点头。她想起那些沉在水底的人,洛明远、陈大牙、李半仙、那个无名的“人魈”,还有二月红的母亲。他们在黑暗里浸了太久,如今至少可以安息了。她紧紧握了握腕上的红绳铃铛。这次,铃铛没有响,却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像在回应。

      船行半日,入夜前回了长沙。

      洛瑛和二月红没回那个小院,而是先去了红家班。洛瑛走进去时,几个正在擦戏箱的小徒弟都惊得叫起来。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寰“噔噔”跑过来,抱住洛瑛的腿,仰着脸说:“洛姐姐,二爷说你去很远的地方了。你回来了?饿不饿?后灶有桂花糕!”

      洛瑛摸摸她的头,想说几句玩笑话,可一开口嗓子就哽了。二月红站在她身后,对一个从后台走出来的长衫男人道:“今日别开戏了,让大家都歇着。去请回春堂的郎中来一趟。”

      那人正是班主李三爷,见了两人一身血污,脸色变了数变,却什么也没多问,只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

      洛瑛被几个半大孩子围在中间,像一株忽然被春阳照着的草。她看着这熟悉的戏班子,闻着那混杂的脂粉、头油和烟火气,忽然觉得,自己漂泊了那么久,其实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洛姑娘。”二月红站到她身侧,低声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洛瑛偏过头看他。他眼中的笑意很淡,但很真。洛瑛想了想,说:“先把欠你的房租补上。再把你那些戏服上的片子,重新给你抿一遍。”

      二月红笑了一下,像春风化开最后一层薄冰。

      “好。”他说,“我等你看。”

      灯影里,红家班的大幕静静地垂着。幕上绣着大红的牡丹,像一团不灭的火,映着堂中每一个人的脸。外头,长沙城华灯初上,烟火万点,像一条永远也流不完的河。

      而他们,终于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站在了灯火深处。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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