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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

      林子深得不像人间。

      马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那些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杈交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洛瑛觉得自己像走在一头巨兽的喉咙里,每一步都踩在软烂的腐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踩着无数个装满了水的旧枕头。

      二月红走在她左前方半步,手中的马灯提得不高不低。他的步子依旧很稳,落地无声。管三等人跟在后面,个个屏息凝神,连马灯里的火苗都像被这股肃杀压得不敢乱跳。

      洛瑛一直在听。

      她的耳朵像变成了两片极薄的铜膜,山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夜虫在树皮下啃咬木头的“咔咔”,远处不知什么鸟忽然扑翅而起的“簌簌”,全都清清楚楚地涌进来。那些声音像水,从四面八方没过她的身体。而在这一切声音之下,有一道极低极沉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响,像山底有什么在极慢极慢地翻身。

      “它在西坡上面。”洛瑛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被那山听见。

      二月红没说话,只放慢了脚步,靠近她身边。洛瑛没停,反而循着那声音朝右前方走了几步,然后蹲下来。她将手掌贴在地上,很快又拿开。马灯光一照,她的手上沾着一层极薄的、像油又像汗的东西。洛瑛把手指在鼻前掠过,眉头皱起来。

      “这土里有‘根液’。”她说,“最多再往上走半里。那东西已经快把这片坡地浸透了。”

      “根液?”管三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被二月红一个眼神止住了后话。洛瑛站起身,用土把手擦了擦,说:“就是那巫的根从地底吐出来的水。闻着淡,可虫蚁都不敢近。你们看。”

      她让开一步,马灯照过去。果然,方才她掌下的那片泥土里,连只蚂蚁都没有。而周围几尺外,落叶下全是细密的虫卵和爬动的潮虫,只在洛瑛站过的那个位置,空出一小片干干净净的土。

      管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四个汉子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别慌。”二月红道,“人越慌,这东西越容易近身。”

      他说完,将手中马灯递给洛瑛,自己从腰间抽出那柄极窄的短刀,刀尖在灯前缓缓一横。洛瑛看见他刀身上有一层极淡的、像水银似的光在流动。那是他的刀在“醒”。

      “走。”他说。

      几人继续往上。坡越来越陡,树却稀疏起来,到最后,竟一片空旷。洛瑛抬头,看见西坡顶上有一块极大极平的青黑色岩石,像一颗光秃秃的头颅,卧在夜色里。那岩石表面没有长一点草,却布满了蛛网似的黑色细纹,像被什么从内部撑裂了。

      “就在那石头下面。”洛瑛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拿着马灯的手有些发颤。那石头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像是活的,像在呼吸。

      “管三。”二月红道,“带人散开,守好四方。没我的令,谁也不许上那石头。”

      管三抱拳领命,带四人退到四面,各隔五步,贴树而立。洛瑛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二月红。二月红朝她伸出手。洛瑛犹豫一瞬,握住了。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温热。洛瑛觉得那一点点温度像一线光,从交握的指缝里钻进来,暖得她眼眶微微发胀。

      “上去吧。”他轻声说。

      两人并肩走向那块巨石。越是靠近,洛瑛的耳朵里那阵低沉的响便越重,到最后,像有千百只鼓在脑子深处同时擂动。她咬着舌尖,不让自己被那声音吞进去。等走到岩石前,她才看清,那些黑色的细纹全是从一个地方辐射出来的——岩石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边沿光滑,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来过。孔洞四周,凝结着一圈又一圈灰白色的、像蜡油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主根的口。”洛瑛说。她松开二月红的手,绕岩石走了一圈,用灯照了又照。那石头上的黑纹像一张极细极密的网,几乎把整块石头都包住了。而在北面,有一处最粗的纹路,从石上一直延伸到土里,像一条脐带。

      “得从这里下手。”洛瑛指着那处,“这是它吸地气的地方。把这截截断,主根就会枯死。”

      二月红绕过来,用刀尖轻轻一挑那根“脐带”。刀锋刚一碰,那东西便喷出一小股灰黑色的水,正溅在他袖口上,像活了一般迅速蔓延。洛瑛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袖子撕下一截,甩在地上。那截袖口落地后,不到三息就烂成了一堆黑渣。

      “好烈。”二月红说,脸色也凝重起来。

      “所以不能让那水碰到皮肉。”洛瑛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极薄的、用熟牛皮做的手套,递给他,“刀可以沾,人不能沾。你只管截断它,我用朱砂封口。”

      二月红看了看那双手套,没接:“你戴。你还要撒朱砂,手不能伤。”

      “我不碰那水。”洛瑛说。

      “戴上。”二月红的语气不容置疑。

      洛瑛不再争了,把手套戴上。二月红又取出一条黑巾蒙住口鼻,然后单膝跪在那条“脐带”旁。他双手握刀,将刀尖对准那处黑纹最粗的地方。洛瑛一手提灯,一手攥着朱砂袋,紧张地盯着。管三等四人也都举起了弩箭,对准石顶。

      “准备了。”二月红说。

      洛瑛屏息。

      刀落下。

      那一瞬间,整块岩石像被劈中了痛处,发出一声极尖极锐的、像婴儿啼哭又像铁器刮骨的厉响。一股黑水从那断口处喷涌而出,像地底深处一股被压抑了千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洛瑛几乎被那声音震得踉跄。她看见二月红死死按住刀柄,将那处黑纹硬生生往两边一分,又用力一剜。

      一段约莫小臂长的黑色根状物被他从土里拔了出来,像条半腐的蛇,还在地上扭动。洛瑛一步上前,将手中朱砂尽数撒下。朱砂落在那东西身上,激起一片“嗤嗤”的白烟。那东西扭得愈发疯狂,最后竟像一根被抽了筋的鞭子,在空中乱甩了十余下,才重重摔回地面,不再动了。

      洛瑛正要松口气,却听二月红低喝:“退!”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一扯,整个人朝后跌去。就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那块巨大的岩石像被从内部炸裂一般,轰然碎开。碎石四溅,其中几块擦着洛瑛的额角飞过,带出一道血线。洛瑛摔在二月红身上,被他的双臂紧紧护住,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乱响,像有几千只蜂同时炸了窝。

      等那一阵轰鸣过去,洛瑛抬起头。只见那岩石已经裂成了几大块,原本的位置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坑。坑里冒着灰白色的烟,气味刺鼻,像烧焦的头发混着腐肉。管三等人的马灯被震灭了两盏,有人在远处喊:“二爷!洛姑娘!”

      “我没事。”二月红道,扶着洛瑛站起来。他的背上有几处被碎石割破,正往外渗血,可他只是将衣裳一扯,胡乱束了束,便朝那坑边看去。

      洛瑛也跟着看过去。那坑不深,不过三四尺,可坑底的东西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人头大小的、像心脏又像瘤子的东西,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根须。那些根须像活的一般,还在微微蠕动,把坑底的泥土一点一点往里卷。那东西像在吃土。

      “这就是主根。”洛瑛说,声音干涩。

      “还没死。”二月红说。

      洛瑛也看出来了。那东西虽然暴露在外,却仍不萎缩,甚至比方才更鼓胀了些,像是在加速呼吸。

      “它要反扑。”洛瑛忽然道,“我们没斩到最底下。快,给我刀。”

      二月红将刀递给她。洛瑛接过刀,又取出一小瓶极浓的朱砂油,把刀刃正反都抹了。然后,她走到坑边,双手举刀,对准那“心脏”的正中,狠狠地插了下去。

      刀刃没入的瞬间,那东西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尖叫的声响。洛瑛只觉得手腕像被一口极冷的牙咬住,疼得她差点松手。可她没放。她咬碎了嘴唇,把刀又往下压了半寸。

      一股极浓极黑的血从刀口喷出来,直冲她的面门。她想躲,已经来不及。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环过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二月红。他用整个身子护住了她,把那口黑血挡在了自己背上。

      洛瑛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却仍死死抱着她,没有松手。

      那刀又深入一寸,东西终于不动了。

      坑里的黑血慢慢渗入泥土,那些蠕动的根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气力,一寸寸地干瘪下去。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洛瑛的手从刀柄上滑落。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二月红怀里。两人都是一身血污,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东西的。

      “它死了。”洛瑛说,声音轻得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嗯。”二月红应道。

      他仍抱着她,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热。

      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色,从东方的山隙间渗了出来。

      天要亮了。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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