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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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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屋里的火已经彻底熄了,只有几缕青灰色的烟还在半空里飘,像一些不肯散去的魂。烧焦的床架塌在地上,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来的形状。墙上的那幅图却越发清晰起来,那巫徽像一只睁着的眼,正冷冷地望着屋中的人。
洛瑛退了半步,后腰抵在门框上。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方才撒出那把朱砂时,有股极冷极细的气从指尖钻进了骨头里,像一根冰丝,直到现在还没有化开。
“你刚才看见那黑气了。”二月红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帕子,“往你这边冲的那团。”
洛瑛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点头:“那东西想从我嘴里钻进来。被朱砂逼回去了。”
二月红面色微变,将手搭在她肩头,像在探她脉息。洛瑛只觉他三根手指落下来,极轻,却像把她的魂儿都按住了。过了几息,他收回手,眉心略松:“气没乱,只是虚。这两日别再用朱砂了。”
“若不用朱砂,真碰上了怎么办?”洛瑛苦笑。
“有我。”二月红说,转身走向那面墙,仔仔细细地看那幅图。火光已经灭了,只能借窗外漏进来的天光。那图上的四个点,三处已经被烟熏得半黑,只有雷公岭那一处仍旧鲜明。画上那几株草叶像活的一样,明明是炭灰涂的,却仿佛在光里轻轻摇。
“这东西画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二月红说,“李半仙日日住着,不可能没看见。他是在替谁守着这幅图。”
“也可能是在等我们来看。”洛瑛道,忽然想起什么,走向墙边。那幅图旁边,还有几道极浅的划痕,不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把灰尘拂去,发现那是一行极小的字,比蚊子腿还细,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列。
“洛氏地经下卷,取之于庙,还之于山。”洛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越念越慢,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移根入土,可延命脉。命脉不断,巫魂不灭。”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怎么了?”二月红问。
“这不是李半仙写的。”洛瑛说,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字迹我认得。是我祖父的。”
二月红沉默了一瞬,走到她身边,就着光看那行字。字虽极细,笔锋却极熟,圆中带方,是极老派的洛家笔法。尤其是那个“洛”字,最后一笔收得极巧,像一把小小的刀。
“洛明谦来过这里。”二月红说。
“他不但来过,还把这屋子当成了藏字的地方。”洛瑛轻声道,“他早知道这城隍庙后街是那巫的一处根。可他不拔,只写了这几句话。‘移根入土,可延命脉。’这像什么?像在教人怎么续她的命。”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她不愿去想的那个可能,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她的祖父,那个被她说起时总是满怀孺慕与敬意的老人,也许并不只是一个守护者。他做过的事,远比她以为的更复杂。
“也可能,他写的不是‘怎样做’,而是‘谁正在做’。”二月红忽然道。他指着那行字里的一个“移”字,“这个字比其他字刻得深。你祖父若想提醒后人,不会只写这么模棱两可的一句。他在那时,恐怕已经被人盯上了。只能把最要紧的话,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洛瑛像被点醒了一般,重新去看那行字。如果把首尾几个字连起来,读作“洛下移命”……不。她慢慢拼着,忽然脸色煞白。
“取、还、移、断。”她喃喃道,“这四个字,分别嵌在每一句的开头。取、还、移、断。他在说,有人把下卷取出来,还有人想把它还回去。有人把巫根移出来,还有人要把它断掉。”
她转头看向二月红,眼中像有火在烧:“我祖父当年,是来断根的。可有人在他之后,又把这根移了出来。”
“陈皮阿四。”二月红说。
洛瑛摇头:“不止。陈皮阿四死了。可这图上的第四处,雷公岭,还在。如果根已经移出来,那它现在一定在雷公岭的某处——不在墓里,在墓外的山坡上。有人把它从庙里带了出去,种在了山里。”
“谁?”二月红问。
洛瑛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走到墙边,用力抓住那半截烧焦的床板,把它一点点掀开。床板下的泥地湿得发黑,正中央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洛瑛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那土包。针拔出来时,针尖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血又像泥的东西。
“还活着。”她低声道,“这根还活着。可已经不在庙里了。它被‘分株’了。”
“什么意思?”二月红也走过来,蹲在她身旁。
“有人在根上取了一段,像栽花一样,移到了别处。城隍庙这根虽被我们拔了,但它的分株还活着。”洛瑛抬起头,眼里有什么极亮的东西在转,“雷公岭。那才是主根。”
“那便去雷公岭。”二月红说,语气平静,像在说去城外打壶酒。
“二爷。”洛瑛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极紧,“这次去,可能……可能回不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我只想同你讲一句。这本来不关你的事。你还有红家班,有九门,有长沙城里那些倚着你的兄弟。你真的不必……”
“洛瑛。”二月红打断她,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握进掌心,“你忘了。我娘也死在这桩事里。”
洛瑛一窒。
“所以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他说,目光像两潭沉得看不见底的水,“我跟你一起去。不是为你,也不是为九门。是为我自己。”
洛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极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
两人从李半仙那间屋里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后街的人已被清走了大半,整条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地上打着旋,卷起几片纸钱,像一只只灰白的蝶。二月红把门重新掩上,又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门板斜斜地钉在门口。洛瑛看见他做这些,没有出声。等走远了,她才低低道:“那屋子,天一黑,还会有东西出来。”
“今晚我们已在路上了。”二月红说。
洛瑛点头。
他们回到小院,小桃已经备好行囊。洛瑛换回那套轻便的男装,把洛氏地经上卷重新贴身藏好。她又从藤箱里取出那块用黑布包着的木牌,揣入怀中。木牌触手微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缓缓跳着。
“我让管三挑了四个最利的兄弟。”二月红道,“先骑马到白沙洲,再步行上山。若快,今日入夜前能到雷公岭西坡。”
“西坡?”洛瑛怔了一下。他们之前是从北坡进入的。西坡更陡,几乎无路可走。她问:“为什么是西坡?”
“你祖父在墙里藏的那几个字,最后一段画里,草叶全朝西弯。”二月红说,声音里有一种极为笃定的从容,“他画得那么细,一定是在告诉我们,要往西走。”
洛瑛心里一热,没再说什么。
午后,人马集齐。洛瑛和二月红各骑一匹,管三领着四个短装汉子随后。七人从南门出城,一路朝西偏南的方向疾驰。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风里裹着远山上的湿气。洛瑛把斗笠压低,身子伏在马背上,任风从耳边掠过。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去,不是探墓,是去斩根。而那“根”,是那巫留给这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行了两个多时辰,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雷公岭青黑色的山影。它立在薄暮里,像一头伏在天地间的巨兽。洛瑛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越靠近,那线便勒得越紧。她知道那巫就在那儿,也许正在某处,用那双细长的眼睛,隔着整座山,望着他们来。
天色越来越暗。等他们抵达西坡脚下的密林边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没有出来,连星子都稀了。
“下马,点灯。”二月红说。
管三等人点起了三盏马灯。灯影在树影里摇,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洛瑛抬头看那黑黢黢的坡,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入山。”她说。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