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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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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光未亮时,骡车从小院的侧门悄悄驶入。小满把车停稳,轻手轻脚地卸了骡子,又用黑布将车身一盖,便翻墙走了。洛瑛站在院中,身上还裹着二月红的外袍,觉得自己的骨头里还残留着井水里的寒气。那寒气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倒像是从骨缝里一点点往外冒。
“去换身衣裳。”二月红说,“再歇两个时辰。”
洛瑛点头,回了屋。她没点灯,摸黑把湿透的男装脱了,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衫。铜铃从袖中滑出来,落在床褥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洛瑛把它重新揣入怀中,钻进被子里。她以为自己会立刻睡去,可眼睛一闭,满脑子都是那个半身浸在水里、翻着白眼的男人。他最后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太阳穴里——城隍庙。
城隍庙。李半仙的卦摊就在城隍庙后街。那男人最后要他们快去。莫不是那第三处根,已经快长成了?
洛瑛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巫说过的话。她说“吾等了你十六年”。十六年前,祖父第三次入墓。三年前,洛家灭门。如今她在长沙。一切像一盘下了很久的棋,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又都藏着深不见底的恶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有人说话,是二月红的声音,极低,像在吩咐什么。洛瑛披衣起来,推开窗。院中,二月红正和两个短打扮的汉子站在桂花树下。其中一人洛瑛认得,是药铺的伙计;另一个面生,个子不高,肩极宽,像练过把式。三人见她开窗,都停了话。
“洛姑娘醒了。”小桃端着铜盆从廊下走来,笑得眼弯弯,“快洗把脸。二爷说了,今日不让你出门。你那些衣服,我都给你补好了。靴子也刷了。”
洛瑛心里急着想问城隍庙的事,便草草梳洗了,走到院中。两个汉子都朝她躬了躬身,目光不敢直视。二月红让她坐下,又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
“先吃。”他说。
洛瑛也当真饿了,端起碗吃了几口,才问:“城隍庙那边,有什么动静?”
“昨日后半夜,老猫的人去查过了。”二月红说,声音放得极低,“李半仙那间屋里,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东西没丢,但地上多了一串水脚印。从门外一直走到屋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水脚印?”洛瑛放下碗。
“赤脚,湿透了的。一直没干。”那面生的汉子接口道,他自称姓管,是二月红手底下一个跟了多年的兄弟,“可那屋子只有一扇门,我们的人守在巷口,没见人进去,也没见人出来。”
洛瑛只觉背上一阵发寒。这光天化日之下,听人说这样的事,比在墓里撞见那些东西还要诡异。
“床上有水吗?”她问。
“有。”管姓汉子脸色微变,“被褥上湿了一片,像有人在那儿躺过。”
洛瑛和二月红对望一眼。她放下碗筷,擦了下嘴,说:“那屋子不能留了。里面怕是已经被那东西做了‘窝’。今晚之前,得把整条后街的人都散了。”
“散了?”管姓汉子有些为难,“二爷,那后街做买卖的,可不少。有些在那儿住了十几年,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劝走的。”
“就说城隍庙要修,官府来清人。”二月红道,站起身,“用九门的名帖,请几个警局的来做个样子。别拖过午时。”
管姓汉子领命去了。洛瑛也站起来,对二月红说:“我得去城隍庙看看,白天不看,等夜里,就晚了。”
“你昨晚刚下过井。”二月红看着她,“脸色还白着,不能去。”
“我不去,没人能听出那屋里到底住了什么。”洛瑛说,语气很平静,“你若不放心,便跟着我。我们不走正门,就从后街绕过去,看一眼,只一眼。”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换身颜色暗的。”
洛瑛回了屋,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灰蓝衫子换上,又用一块灰帕把头发包了。小桃给她找了双软底的鞋,说走起路来没声。洛瑛谢过她,心里却知道,自己现在这耳朵,已经不用靠鞋了。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巷过街。白天的城隍庙后街与夜里恍若两个世界。沿街的小摊虽还支着,却都无心叫卖。有些人家已经在收东西,几个警服松散的人站在街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洛瑛和二月红混在巷子里,像两个不起眼的行人。空气中飘着纸钱和劣质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让洛瑛后颈发紧的腥气。
“是那屋里的水。”洛瑛低声道,“已经漫出来了。”
二月红没作声,只领着她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夹道。夹道两边是高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地面湿滑,墙根生满绿苔。洛瑛低头看去,见那墙根下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从前面李半仙那间屋子的方向蜿蜒流出来,沿着墙角,像一条会走路的蛇。
“这水……在往城隍庙正殿渗。”洛瑛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水,举到鼻端。那水无色无味,可指尖一触,竟有些发麻,“已经成了气候。这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阴根’吐出来的浆。再晚两天,整条后街的地基都会软掉。”
她站起来,朝那间屋子走去。屋门紧锁。但洛瑛只把耳朵贴近门板,便听见了里面极轻极轻的滴水声,像有人含着一口水,从嘴角慢慢往外漏。她闭上眼,又听了一会儿,脸色更加难看。
“里面没有活人。”她说,“可有个东西,像在呼吸。很慢,很重,像从一口极深的井里往外拱。”
“进去看看。”二月红说。
他抬手在门锁上一扭,也没见怎么用力,那锁便“咔”地开了。门推开一道缝,那股水腥气像憋了许久,猛地涌出来。洛瑛侧身进去,二月红紧随其后,反手把门掩上。
屋内光线极暗,只有一扇小窗被旧报纸糊死,透进一点灰蒙蒙的亮。家具极少,一张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些占卜用的旧书。床边地上,果然有一大滩水渍,水面像刚撒过油,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床上被褥湿了一半,正中央有一个明显的人形凹陷,像是有人曾躺在那儿,可又比寻常人更长、更瘦,手脚都向四面微微张开。
“这印子……”洛瑛只看一眼,便觉得胃里翻涌。那人形凹痕没有五官,却给人一种被盯着看的错觉。
“不能等晚上。”她忽然说,“现在就得把它从这屋里拔出来。”
“怎么做?”二月红问。
“这屋里的阴浆,是从地下反上来的。我要在它周围下一圈‘阳火’,把地脉逼退。然后,你把那张床点了。火不能大,用红线和朱砂绕住。”洛瑛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小袋朱砂和几段红线。那是她离开长沙前便备好的,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二月红没有多话,依言将红线按洛瑛说的方式,绕在床的四周。洛瑛将朱砂细细地撒在红线外侧,形成一个极规整的圈。然后,她退到门外,将一枚火折子点燃,从窗外扔到床上。
火苗先是一怯,像被那湿气扑得几乎灭掉。可很快,火便烧起来了,先是极慢,然后猛地蹿高,将整张床吞了进去。那火不是寻常的橙红,而是发蓝发绿,像烧着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床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许多只细小的脚在火里乱蹬。
洛瑛盯着那火,嘴里极轻极轻地念着什么。二月红站在她身侧,手按着刀柄,眼睛不放过屋中任何一处。忽然,那火中蹿出一团黑气,贴着墙壁乱窜,最后朝门口冲来。洛瑛眼疾手快,将手中一把朱砂迎头撒去。那黑气被朱砂一激,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像用指甲刮骨头似的声音,骤然缩回火中,化为乌有。
火渐小了下去。屋子里的水腥气也淡了。
“这一根,拔了。”洛瑛说,声音有些虚脱。她扶住门框,额上全是汗。
二月红走进去,将那堆烧得半焦的床架又用水泼了一遍,确认再无火星。他抬头看向那面墙。墙上,原先挂着一幅极旧的布画,此刻已烧掉了大半,露出后面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洛瑛凑过去,用火折子一照,脸色骤变。
墙上被人用血和炭灰画了一幅图。图中有水、有庙、有井,还有一个极熟悉的符号。巫徽。
“她在长沙有四处根。”洛瑛指着图上的四个点,“渡口、井、城隍庙,还有一处,画在城外的山坡上。”
“哪座山?”二月红问。
洛瑛没回答。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第四处。那地方画着几株草,草叶极长,像女人的头发,遮住了一块方形的、像棺木一样的东西。
“雷公岭。”她说。
两人对视。那巫的最后一根,果然还是在那座山里。可那墓,已经封了。那根又怎么会长在山坡上?
“除非……”洛瑛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个人,把她的根,带出来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