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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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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洛瑛被二月红从井里抱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捆被水浸透的麻。她的嘴唇青得发紫,牙齿不住地磕碰,可那双手却死死攥着二月红的衣襟,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还温着的东西。
“二爷……”她哑着嗓子,眼睛半睁半闭,“水退了……我听见……它不流了……”
“别说话。”二月红抱着她大步走到断墙边,将她平放在铺开的干草上,又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月光照下来,洛瑛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颧骨上两小块红,是方才在水里憋出来的。
小满从骡车上抱来一床旧毯,又急急忙忙去林子里拾了些干柴,点起一小堆火。火光照在洛瑛的脸上,她的眼皮才动了动,像被那热意烘回了魂。
“那井里……好冷。”她小声说,像在自语。
“你身子本来就虚,还硬往井里钻。”二月红半跪在她身旁,拿自己的袖口替她擦去额上、脸上的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把她的皮肉擦破。
洛瑛看着他,忽然笑了:“可你不是让我下去了吗?”
“我若知道你这么不要命,便绑了你也不让你下。”二月红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不能算是责备的火气。
洛瑛没接话,只把脸往那旧毯里缩了缩。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些。小满熬了锅热水,盛了一碗递来。二月红扶她坐起,就着碗边喂她慢慢喝。那水很淡,只带了点米汤味,可洛瑛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等洛瑛缓过来,已经快到午夜。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天幕黑沉沉的,只有火堆那点光亮在滩涂上跳。四周静得可怕,连那些白天聒噪的水鸟都像消失了。风从江上吹来,凉得发潮,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歇一会儿,天亮了再走。”二月红说。
洛瑛摇头:“不等天亮。那井里的水脉刚改,我得趁着阴气未散,再听听这滩涂上还有没有别的‘根’。”
“你还要折腾?”二月红皱眉。
“这地方能让那巫伸一根根子到长沙,就能伸第二根。”洛瑛说,她把毯子往肩上一裹,挣扎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被二月红扶住,“二爷,我的身子我知道。还撑得住。”
二月红看着她,终是没再劝,只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那袍子又大又暖,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沉香味。洛瑛没再推,裹紧了,一步步朝滩涂中央走。
两人沿那旧渡口走了小半圈。洛瑛没说话,只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将手掌贴在地上或浸入浅水,片刻后又起身继续。夜色里,她的影子被火堆的光拉得极长,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水草。
“这里。”洛瑛忽然停下,指着一处几乎被芦苇完全掩住的小水洼。那水洼表面漂着一层油光,颜色发暗,像一面被脏布蒙住的镜子。洛瑛蹲下身,伸手进去一探,手指探到泥里,竟带出一条极细极韧的黑丝。
“这是‘鬼发’。”洛瑛把那条黑丝拎在眼前,火光照去,那东西竟像活的一般微微扭动,触感滑腻冰冷,像女人的头发,又像水里的某种虫,“阴脉所在,必生此物。果然还有一根。不过很浅,还没长成。”
她说着,把黑丝丢进火中。“滋啦”一声,那东西缩成一团,化为一小撮灰烬。
“这根根,是从湘江旧道里斜着长过来的。”洛瑛站起身,朝江边走了几步,神色越来越凝重,“井底那个堵上了,可江底还留着一条极深极窄的暗沟。那暗沟可能是当年修庙的人凿的,从江心一直通到滩涂下面。若那巫在江里的手还有知觉,很快就会发现水脉改了。”
“她会自己再堵回去?”二月红问。
“或者,她会从另一个人身上长出来。”洛瑛说,语声很轻,却让这夜色更冷了几分,“这种阴脉,常常找活人做‘根’。李半仙就是,他后腰有巫徽。可他已经死了。我担心,这附近还有人。”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那片芦苇荡里,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翻了个身,又像有人光着脚,极轻极轻地踩过水面。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洛瑛一把抓住二月红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可她没躲,反而朝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芦苇丛极密,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吹过时,那些苇叶互相摩擦,发出一片“沙沙”的私语。
“是风。”小满在后面小声道。
“不是风。”洛瑛说,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见了,是脚步声。光着脚,脚底沾着水。走的是一二三、二二三的拍子。他在绕圈子。”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是人。是个活人。可又不完全像人。”
二月红已经抽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下像一弯极冷极窄的月。他对身后的小满使了个眼色,小满立刻会意,从骡车下取出一只灯笼和一把极短的弩,机括轻响,箭已上槽。
“我去看看。”二月红说。
“我和你一起。”洛瑛跟上去,却不经意地按了按心口。那木牌又开始发烫,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热意透过衣衫,直往她皮肉里钻。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露出半点怯意。
两人沿着滩涂朝芦苇荡走。那声音果然又响了,这次更近了。洛瑛甚至能听见那人呼吸时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
“在那里。”二月红忽然停住,用刀尖拨开面前一丛极密的苇子。
那丛苇子后面,是一个极浅的水坑。水坑里站着一个半弓着身子的男人。那男人极瘦,身上只穿了一条破得不成形的短裤。他半张着嘴,眼睛翻白,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一道道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肚脐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动。
他正用双手在水里摸索,动作极怪,像在摸鱼,又像在找什么丢了的东西。
“这是……人魈。”洛瑛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被阴脉浸了魂,只剩半条命。他还有人的身子,可魂已经被那东西引走了。”
“能救吗?”二月红问。
洛瑛摇头,眼中露出极深的悲凉:“太晚了。他现在就跟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样。你看见他那些黑纹没?那都是那巫的‘根’。他早就不是自己了。”
那男人似乎听见了他们的动静,慢慢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不能算作脸了,颧骨高耸,皮肉紧贴着骨头,两只眼窝凹得发黑。可他的嘴在笑,咧得极开,露出两排白得发青的牙齿。
“洛……家……”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像从泥里挤出来的气泡。
洛瑛浑身一震。她几乎站不稳,还是二月红一手撑住了她的后腰。
“你认得我?”洛瑛颤声问。
那男人没回答,只是咧着嘴,不断地、低低地重复:“洛家……洛家……走……快走……”
洛瑛忽然捂住嘴,险些哭出来。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洛家的远亲,是陈大牙的后人,还是当年从洛阳逃难出来的旧仆。可他认得洛家,他认得。
“他已经把最后一点神智聚起来了。”二月红说,声音压得极低,“他知道你来,在这里等了多久。”
洛瑛强忍着泪,朝那男人走近一步。那男人却忽然剧烈地抖起来,像被电击了一般,浑身的黑纹像活蛇般凸起。他的嘴张到极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渡口……井……还有……城隍庙……快去……”
他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软软地朝后倒去,栽进水坑中。黑水漫过他的脸,他再没有浮起来。
洛瑛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她想把那人拉出来,可二月红按住了她。
“他已经死了。”他说。
“他认识我。”洛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像一串滚烫的珠子,砸在冷风里,“他叫我洛家。他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二月红没有说话,只将她拉过来,让她把脸靠在自己肩上。洛瑛没有挣扎。她狠狠地哭着,却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动。那是一种极深的、无处安放的悲恸,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也为她自己那已经被撕成碎片的“家”。
过了好一会儿,洛瑛才抬起头,用袖子抹去眼泪。她的眼红得厉害,可眼神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他最后说,‘城隍庙’。”她道,“除了这渡口和井,城隍庙附近,一定还有一处根。”
“城隍庙后街,那是李半仙住的地方。”二月红说。
“那巫的手,伸进了城中心。”洛瑛说,寒意森森。
“先回去。”二月红道,他将刀收入鞘中,转头对不远处的小满道,“把火灭了,撤。”
三人灭了火堆,将所有痕迹简单收拾。临行前,洛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水坑。黑水已经平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她心里清楚,那条命,那个最后的警告,是有人用尽最后一口气,递到她手中的。
“我会把它找出来。”她对着那水坑极轻地说了一句,像立誓,也像告别。
骡车重新驶入夜色。回城的路上,洛瑛缩在车厢里,裹着二月红的外袍。她的脑子里乱极了,一会儿是那口井,一会儿是那张巫图,一会儿又是那个男人翻白的眼睛。她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她摸出那只铜铃,放在唇边极轻极轻地吹了一下。
铃声极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过了一会儿,车帘微动。二月红从前面探进半边身子,看着她。
“还没睡。”他说。
“睡不着。”洛瑛说。
二月红钻了进来,坐在她身旁。车厢逼仄,两人挨得极近,膝头碰着膝头。车外风声如呜,可洛瑛忽然就觉得安心了一些。她没说话,他也没说。只听着车轮“咕噜咕噜”地响,像把两个人的心事都碾成了粉,扬在夜风里。
“他跟我说‘走’,可我不能走。”洛瑛忽然道,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二爷,这长沙城下,到底还有多少她的根?我们若一根根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不用一根根找。”二月红说,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极旧的皮纸,就着车内一点微光展开。洛瑛认出,正是李半仙留下的那张水脉图。
“你看。”他指向图上一处被划了三条黑线的地方,“这些线,都是从同一处发出来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这源头,把它改了,那些根自然就死了。”
洛瑛凑近去看。那处地方画得极小,只写着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她用手指摩挲了片刻,忽然脱口而出:“橘子洲。”
“是橘子洲。”二月红说。
洛瑛猛地抬头。橘子洲,就在湘江之中,是长沙城人人都知道的地方。那儿游人如织,洲上遍栽橘树,春秋两季,满岛清香。谁也不会想到,那巫最要紧的根,竟藏在那样一个地方。
“那是长沙的‘心口’。”洛瑛喃喃道,“她不是要出墓。她是要把根扎进城的心上。”
二月红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这无边的夜。
“那我们就去橘子洲,把她的心,挖出来。”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