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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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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天刚擦亮,洛瑛就醒了。
她在枕边摸到那只铜铃,凉凉的,带着夜气。窗外有薄薄的雾,把院里的桂花树泡成一道浅灰的影子。她推开窗,晨雾便漫进来,凉丝丝的,像谁用湿绸子轻轻抽了一下她的脸。
她收拾得极快。换好男装,束紧袖口,又把头发严严实实地盘进帽子里。洛瑛看着镜中那个面色微白、眼神却极亮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今日要去的地方,她已经想了一整夜。那名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陈家渡。
二月红已经在院中等她。他起得比她更早,身上还带着露水气。一件极普通的藏青色长衫穿在他身上,也像戏台上最好的行头。他手里拿着一张薄饼,递给她。洛瑛接了,也不多问,就着凉水咽下。饼是芝麻馅的,甜得有些齁,但热乎着,暖胃。
两人没走正门,从后院小角门出去,上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赶车的是个瘦猴似的年轻人,老猫的手下,叫小满。洛瑛多看了他两眼,觉得他不过十七八岁,眼里却透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老练。小满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扬手一鞭,骡车便“咕噜噜”地上了道。
晨雾未散,长街像一条泡在牛奶里的旧巷,两旁的铺面刚刚下板,卖早食的摊子蒸腾着热腾腾的白气。洛瑛掀帘看着外头,那些熟悉的街景从眼前缓缓退去,像一轴被慢慢卷起的画。
出了南门,雾渐渐薄了。骡车沿一条极窄的土路往东南走。路两旁全是密得透不过风的水杉和野竹,再远些,就是被雾气半遮半掩的江岸。洛瑛听着外面的水声,时远时近,像一条藏在暗处的喉咙在哼着低缓的调子。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的木牌,那木头温温的,像在应她。
“快到了。”二月红说。
洛瑛点头。她闻到了空气里越来越浓的水腥味,和一种被阳光蒸出来的、腐烂草叶与湿土混合的浊气。骡车拐进一片杉树林,林子里极静,连鸟叫都稀落。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软烂的旧叶,车轮轧上去,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行了约莫半刻,林子渐渐开阔,前头显出一片白茫茫的浅滩。湘江的一条旧道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如今只剩下一汪半死不活的浅水,和满滩疯长的芦苇。水滩中央,横七竖八地插着许多半腐的木桩,像一排排烂掉的牙齿。
“这就是陈家渡?”洛瑛跳下车,四下望去。
“是。”二月红也下了车,朝那江滩边一块半埋在沙里的青石走去。洛瑛跟过去,见那石上还刻着几个字,已风化得只剩轮廓,依稀能辨出“陈”字的上半截。
“这渡口废了得有小三十年。”二月红说,“湘江改道后,这里的水位退了,渡口自然也就没用了。”
洛瑛蹲在滩边,将手伸进浅水里。水极凉,像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她闭上眼,用指尖感受水流的细微变化。没有风,水面却有一圈圈极细极缓的波纹,像有什么在水底极慢地喘气。
“这水不是死的。”洛瑛睁开眼,脸色微变,“水底有暗流,和别处通着。”
她站起身,沿着滩涂慢慢走。芦苇丛中飞起几只灰扑扑的水鸟,叫声凄厉。洛瑛没理会,只侧着头,像在听一种极远极细的、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忽然,她脚下一陷,整只右腿没入了一片浮草覆盖的软泥里。
“别动!”二月红已经掠过来,一手扣住她的上臂,将她稳住,又极快地把她从泥里提了出来。洛瑛的靴子被吸掉了一只,袜子上全是又黑又黏的泥浆。她扶着二月红站稳,心有余悸地看向那片浮草。
“这下面有条引水沟。”她说,蹲下来,捡起一根芦苇杆,往那软泥里插。杆子没入大半,再拔出来时,头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像蜡一样的东西。
洛瑛把芦苇杆凑到鼻端闻了闻。只一下,她的脸就白了。
“是尸蜡。”她颤声道,“这下面有尸体。”
二月红面色一沉,抽刀在泥地上划了一圈。他把那层浮草挑开,露出底下一片灰浊的水洼。水洼不深,但底部铺满了枯枝烂叶和一种灰白色的、半凝固的东西。洛瑛忍住恶心,蹲下细看。那些灰白之物像被水泡烂的肉,其间还夹杂着几缕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东西。
“不止一具。”她低声道,“至少五六个,都化了。不细看,以为就是些烂泥巴。”
“谁会把死人埋在这里?”二月红皱眉。
“不是埋。是沉。”洛瑛指向水洼边缘几个已经烂成半圈的竹篓,“每只篓子里装一个,沉在引水沟里。这地方是水脉交汇处,尸体化了,顺着水走,把整片水都浸出阴气来。”
她越说越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洛瑛。”二月红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像把她的魂从那股寒气里拽回来,“看着前面。”
洛瑛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十几步外,芦苇掩映处,似乎有半截断墙。那墙通体发黑,像被大火烧过,又像经年累月被水汽浸出的霉色。墙上爬满了枯藤,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一具巨兽的残骨。
“那里有房子。”洛瑛说。
“不是房子。”二月红说,“是庙。”
两人穿过芦苇,走到那断墙前。洛瑛这才看清,这确实是一座庙的残址。只余一殿半壁,殿门早已没了,石阶碎成几块。殿内空空荡荡,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的水垢。可就在那正对江面的殿墙中央,竟还挂着一幅画。
画已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几笔朱砂仍旧鲜红,像新涂上去的血。画上是一个女人,长发披散,半身浸在水中。她面容模糊,可那一双眼睛画得极活,又细又长,像真的在看着来人。
洛瑛只对上一眼,就像被蜇了似的别开了头。她认得这画。这是“渡神”。湘西有些偏僻地方,把水里的精怪叫作“渡神”,既拜它,又怕它。而眼前这幅,分明画的不是神,是那妖后。
“这庙是祭她的。”洛瑛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家渡……不是给人过的渡,是给‘它’抬轿的地方。”
“李家那单子上圈的陈大牙,只怕就是这庙的‘香头’。”二月红说,朝那断墙后走去。洛瑛忙跟上。殿后是一小块被荒草吞没的空地,正中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极厚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三道已经锈死的铁链。洛瑛耳朵贴着石面,听了好一会儿。
“下面有水。”她说,“而且是活水,连着江。可这水声不对……像倒流的。”
她抬头看二月红:“你知道湘西有种‘倒水井’,我也和你说过。可这井里,不止倒水,还养着别的东西。”
“能打开吗?”二月红问。
洛瑛犹豫了一下,摇头:“现在不能。白天阳气重,井里的东西还蛰着。若贸然开了,只怕把江里的也招来。等入夜。”
“入夜太险。”二月红说。
“可只有入夜,才能听到它真正的流向。”洛瑛说,“洛家听墓,讲究‘子时听阴,午时听阳’。这井是阴脉,只能夜里听。”
二月红沉默了几息,点头:“那便等。”
两人在庙外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歇下。小满从骡车上取来干粮和水,又悄悄去林子里拾了些干柴。白日过得极慢,太阳像被这滩涂上的水汽拖着,怎么也爬不上头顶。洛瑛坐在地上,靠着半截断墙,看那些水鸟在滩上起起落落。二月红坐在她身旁,背挺得笔直,不知在想什么。
“二爷。”洛瑛轻声叫。
“嗯。”
“你之前说,这地方你年轻时常来。”洛瑛说,“你早知道这里有座庙?”
“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知道是座祭鬼的庙。”二月红说,“我娘出事以后,我爹不许我再往这边走。他自己却常来,一坐就是一天。”
洛瑛听出他话里藏着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爹后来呢?”
“病了。”二月红说,“没几年就走了。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下湘西。”二月红说,转脸看她,眼中有种极淡的、说不出是自嘲还是悲凉的光,“我没听。”
洛瑛心口像被浸了水。她忽然很想握一握他的手,可又觉得此刻说任何话都轻了。最后,她只把自己的肩膀朝他那边轻轻靠了靠。二月红没有躲,只是极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散在风里,像一滴水落进深潭,连个圆漪都没来得及画。
天擦黑时,滩涂上起了雾。两人回到那口井边。二月红推开石板,洛瑛跪在井口,将耳朵贴近。井里的风很凉,吹得她的鬓发都湿了。她闭上眼,安静地听。
约莫过了一炷香,她忽然睁开眼,指着井中说:“这里头有条路,往西,不到半里,和江里的暗流相接。若引水进去,水会先灌满井,再倒流回江。这是‘水脉倒锁’。我懂了,这井是那巫的一条‘气根’。她的人,把那些沉了尸的竹篓放在水沟里,就是为了养这条根。”
“那要怎么断?”二月红问。
“改水。”洛瑛说,眼神极清极稳,“把井底那截通江的暗口堵死,再在井外开一道浅沟,把水引回滩涂。只要这井里的水不再回流,它就少了一根。”
“现在能做?”二月红问。
“能。但得下水。”洛瑛说。
“我下。”二月红已开始解衣。
洛瑛一把拉住他:“水底下有尸蜡,极黏,极滑。你不知道哪个位置堵哪个位置通。我下去,你在上面拉绳。看到我扯三下,就拽我上来。”
二月红皱眉,还欲再说,洛瑛已经把外衣脱了,将一捆极细的绳索系在腰间。她走到井边,朝下望了一眼,那黑水映着一点月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洛瑛。”二月红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压不住的东西。
洛瑛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二爷,我水性是不好。可听墓,不是靠水性,是靠心。你信我。”
他说不出话,只将手里的绳索又紧了紧,像把她的命攥在自己掌心。
洛瑛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井。
水极冷,极黑,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她屏着呼吸,凭记忆和耳力朝下潜去。井壁又窄又滑,她只能靠双手摸着墙往下。约莫下了一丈多,她触到了一个洞口,那洞口不到一人宽,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嘴里含着的喉咙。
她伸手探入,立刻摸到几块松动的石头和一堆黏糊糊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找对了。那正是尸蜡和暗流交汇的地方。她开始搬动石头,朝那暗口堵去。水底浑浊不堪,她的肺像被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挤着,眼前开始泛花。
就在她将要撑不住时,她用力将最后一块大石塞进了暗口。水流的方向猛地一滞,随即朝反方向涌去。
洛瑛想往回游,可身子已经没了力气。她扯动腰间绳索,一下,两下,三下。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上方传来,把她像一条鱼般从水里拔了出来。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满嘴满脸都是水,眼前天旋地转。
“洛瑛!洛瑛!”二月红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她用力睁开眼,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水面上绽开的一朵极小的白花。
“成了。”她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