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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 ...

  •   第十七章

      李半仙果然没有走。

      接下来两日,他都照旧支摊,照旧给人看相断卦,只是比往常更勤勉些,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像朵晒干了的老菊花。洛瑛和二月红没再露面,只让老猫的人在暗处盯着。可一连两日,李半仙除了收摊后去巷口吃一碗辣子面,便是回屋睡觉,几乎没有任何异动。

      第三日入夜,盯梢的人送回来一个消息:李半仙收摊后没去面摊,而是从后巷翻墙走了。他换了身蓝布短打,戴了顶破草帽,一路往南,出了城门。

      “南门?”洛瑛正在灯下翻看洛氏地经的上卷,听到这话,放下帛书,看向坐在对面的二月红,“南门外是官道,再走就是湘江。他这是要离开长沙。”

      “也可能是引我们出去。”二月红说,站起身,从壁上取了外袍,“去看看。”

      两人各骑一马,从南门出城。夜风极大,官道两旁的树木被吹得张牙舞爪,像无数条黑蛇在风里翻卷。洛瑛把领口竖高,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掩去大半,只从缝隙间漏出几道极稀薄的银光,照得远处的湘江像一条时隐时现的白练。

      出城约莫五里,路边有一片乱葬岗。洛瑛看见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在夜色里像一个个从土里伸出手的骨节。她心里发紧,却不让自己去看。马蹄踏在泥路上,声音闷闷的,像踩着谁的背。

      “他在往江边去。”二月红忽然道。

      洛瑛凝神听去,果然从风声里辨出一串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急促而凌乱,带着明显的气喘,像在逃离什么。她甚至能听到那人裤腿刮过荒草的“沙沙”声。

      “他很怕。”洛瑛说,“不是引我们,是在逃。”

      “那便是有人逼他。”二月红道,一夹马腹,黑马加速向前。

      两匹马奔行在江边荒道上,约莫追出一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洛瑛心头一凛,两人赶到时,只看见湘江边一片芦苇荡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朝水里滑去。他的姿势极怪异,身子前倾,两臂乱舞,像被人从身后推着,又像被什么从水里拽着。

      “是李半仙!”洛瑛失声道。

      二月红已经飞身下马,朝江边疾奔。洛瑛紧随其后。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李半仙的双脚已经没入江中,水没到他的腰。他回过头来,月光下那张脸白得骇人,嘴巴大张,像要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他像被一根极粗的绳子猛地一拉,整个人“哗”地栽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芦苇荡恢复了平静。江水拍打着岸边,像在舔舐什么。

      洛瑛站在岸上,心跳如鼓。她记得桂阿婆说过,明远的坟塌了,人不见了。后来那巫也说过,湖底有无数亡魂。如今这湘江里,又有多少?

      “是那东西。”她低声道,“它找上他了。”

      二月红没说话。他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蹲下身,在淤泥里发现了一只鞋。是李半仙的鞋,鞋面已经裂了口,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河泥。他翻过鞋面,忽然目光一凝。

      “洛瑛,你看。”他指向江面。

      洛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心处,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团极淡极淡的白色水雾。那雾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像有生命一般,正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飘来。

      “退后。”二月红一把将洛瑛拉到身后,护着她往岸上撤。

      那白雾却并没有追过来,只在江面上盘桓了片刻,便散去了。江风一吹,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没有了。月亮重新从云后露出来,照着缓缓东流的江水,一片平静。

      “他死了。”洛瑛说,声音有些哑。她不知道李半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他究竟得罪了谁。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他们眼前被拖入江中,连尸首都没浮上来。

      “他不愿说,有人便不让他说。”二月红站直身子,目光沉沉,“可为什么偏偏是今晚?我们在城里不动手,他本可以再撑几日。”

      洛瑛猛地想到什么,低声道:“因为那银元。他在你给的银元上沾了你的气息。那东西通过他找到了江边。是你‘逼’他动的。”

      二月红没说话,下颚绷紧。半晌,他道:“不是我的银元。是那银元被他的算计破了。他早知道我会追踪,所以把银元扔进了江里。谁知一扔,他倒被江里的东西盯上了。”

      洛瑛闻言,朝江边看去。果然,泥水里有一个极小的亮斑,在月光下一闪一闪,正是那枚沾了荧粉的银元。它还留在岸边浅水里,没被冲走。

      “所以,是他自己误了性命?”洛瑛觉得这结论既合理,又过于残忍。

      二月红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刀尖将那银元从泥中挑起,举到眼前看。银元上沾着的荧粉已经发暗,像某种东西在上面爬过,留下一道极细的、淡灰色的痕迹。

      “有东西碰过这银元。”他说。

      洛瑛凑过去。她在那银元上闻到了一股味道。极淡,像河泥,又像什么腐烂了很久的水草。她忽然想起那巫所在的湖底,黑水翻涌时,也是这种味道。

      “这水里的东西,和妖后墓里的,是同一个源头。”她低声道,“湘江、辰河、暗湖,都是通的。它不只是在那墓里。它借着这些水路,把根伸到了各个地方。”

      “所以,这长沙城里,才会总有水鬼的传说。”二月红说,将银元一甩,重新落入江中。

      洛瑛看着那一点银光沉入黑暗,心中涌起一种极不祥的预感。这盘棋,比他们看见的还要大。而他们此刻,不过刚刚摸到了棋盘的一角。

      “李半仙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洛瑛忽然问。

      二月红走到方才李半仙消失的水边,蹲下,在淤泥里细细查找。洛瑛也上前,打开火折子照。风吹得火苗乱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芦苇上,摇得像鬼。

      “这儿。”二月红忽然指着一处被踩乱的泥地。那里除了李半仙的脚印,还有几道极深的、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拖过留下的沟痕。沟痕尽头,淤泥里斜插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洛瑛拔出来。竹筒不过小指粗细,两寸来长,两头用蜡封着。她捏开蜡封,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皮纸。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极小的图。洛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洛家地经上卷里才有的“水脉图”。图上画的是长沙附近的水道,尤其详细地标注了湘江与几条暗河的汇合之处,其中一处被重重圈起,旁边写着极小的四个字:

      “陈家渡。”

      洛瑛的手猛地颤了一下。她抬头看向二月红:“陈家的渡口?这是李半仙留给我们的。”

      “不是留给我们。”二月红走到她身边,接过那张图,就着火折子看了又看,“他是想保命。带着这东西到江边,拿命来换。”

      “换谁的命?”洛瑛问。

      “他自己的。可惜没换成。”二月红说,将皮纸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这图,画的不是如今的长沙。是三十年前的长沙。”

      洛瑛一怔:“你怎么知道?”

      “陈家渡,早就不在了。”二月红说,“三十年前,湘江改过道。那地方如今成了一片浅滩,在城南三里的杉树林后面。我年轻时去过,荒了很多年。”

      洛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口怦怦跳起来:“我们要去那儿吗?”

      “天亮了去。”二月红说,“今夜先回城。这江边,不是久留之地。”

      洛瑛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平静如初的江面。月光铺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路,仿佛在邀人走上去。她觉得后颈汗毛微竖,忙转开眼,和二月红翻身上马,朝来路奔去。

      一路无话。

      回到小院后,洛瑛没有立刻回房。她坐在桂花树下,把怀中的木牌取出来,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木牌上的巫徽在夜色中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纹路里似乎还渗着极淡的光。洛瑛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木牌贴在心口上。

      “你在想什么?”二月红从廊下走来,坐在她身旁的石阶上,递来一碗热茶。

      “想李半仙。”洛瑛接过茶,捧在掌心,茶水的热透过薄瓷传进皮肤,“想那东西,到底在图什么。想我们,到底能不能赢。”

      “能。”二月红说。

      洛瑛侧头看他。他坐在月下,脸上的轮廓被清辉削得格外分明,像一尊从旧梦里走出来的、未染尘色的神。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洛瑛问。

      “凭你。”二月红说,目光直直地落进她眼里,“你连那句数千年前的咒诀都能读出来。这世上能解开这墓的,只有你。”

      洛瑛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她垂下眼,将茶碗转了一圈,低声道:“可我现在,还不知道那咒诀到底有什么用。只觉得读完以后,耳朵更灵了,心更静了。像是……有人住进了我的身体里,替我在听。”

      “那便够了。”二月红说,“那巫在墓里沉睡。你只要在她再醒之前,找到她和这水脉相连的‘根’,就能彻底断了她的念。”

      洛瑛点头,将碗中茶饮尽。温热的茶水滑进肚子里,像在冰凉的夜里点了一小簇火。

      “明日去陈家渡。”她说。

      “今晚好好睡。”二月红起身,又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她手中,“这个,你拿着。”

      洛瑛低头看,是一只极小的铜铃,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

      “一只在我这儿。”二月红说,“你若做噩梦,就吹它。”

      洛瑛把铜铃攥在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只有虫声,和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洛瑛躺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只铜铃。她没有吹。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就在隔壁,而她的梦,也因为他,不再那么黑了。

      (第十七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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