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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

      老猫的消息来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洛瑛正在院中帮小桃择菜,院门被敲了三下,又两下,像鸟啄。小桃起身去开,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门槛上搁着一只油纸包,里头裹着半块青砖,青砖下压着一张字条。小桃把东西拿进来,洛瑛接过,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如蚁行,还带着几处被水渍晕开的墨痕:

      “算命的姓李,现在城西城隍庙后街摆卦摊,人称李半仙。独居。每日戌时收摊。无家小。”

      洛瑛看完,将字条递给刚从外面进来的二月红。他扫了一眼,将字条折起,放进袖中。

      “城西城隍庙,鱼龙混杂。”他说,“我今晚去会会他。”

      “我跟你一起。”洛瑛说。

      “不用。我先探探路数。”二月红看了她一眼,“你伤刚好,城西那块地儿夜里不安全。”

      洛瑛把手中菜叶一撂,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二爷,你莫非忘了,我‘听墓辨穴’的本事,在人多的地方更灵。一个人站在那里,是善是恶,是怕是从容,我听一听他的呼吸和步子,就大概有数。”

      二月红看着她,见她一脸执拗,便不再劝,只丢下一句:“换上男装,别说话。”

      入夜后,两人出了门。洛瑛果然又扮成了男儿模样,头发全束进一顶破旧的瓜皮帽里,脸上抹了点墙灰,显得面黄肌瘦。二月红也换了身不显眼的灰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根极普通的旱烟杆,看着与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帮闲无异。

      城西城隍庙后街,长沙城里出了名的“野市”。白日里卖香烛纸钱,入夜后便是另一番光景。算命的、卖艺的、拉皮条的、倒旧货的,各色人等挤在一条窄巷里,灯火半明不灭,烟气、酒气、劣质香粉气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

      李半仙的卦摊摆在巷子最里头。一张半旧的方桌,上面铺着发黄的八卦图,旁边立着根竹竿,挑着一条瘦长的白布,上书“铁口直断”四个字。桌前一把竹椅,椅上空着。摊后是一扇极窄的门,门板半掩,漏出一点红澄澄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着油灯。

      “人不在。”洛瑛低声道。

      “在。”二月红说,“门后有呼吸,还有脚步。走了五步,又退了三步,在数钱。”

      洛瑛凝神听去,果然辨出那门后极细微的动静——有个人在极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轻而碎,像踩在棉花上。数钱的声音极轻,铜板碰在一起,像老鼠磨牙。

      “他心虚。”洛瑛说,“呼吸短,步子乱。看来他知道我们会来。”

      二月红没说话,只往前走了几步,在卦摊前站定。也不开口,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那门后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下巴上蓄着一小撮山羊须。他的眼睛极小,却极亮,像两粒在油灯下滚动的黑豆。他看见二月红,先是一愣,又看见旁边低眉顺眼的洛瑛,脸上便堆起了笑。

      “二位爷,这都戌时过了,还算卦?”他笑得极油滑,手却背到了身后,像在藏什么。

      “算旧事。”二月红说。

      “旧事?”李半仙眼珠转了转,“旧事还算了做什么?人得往前看。”

      “有个人往前看了三十年,还是被旧事追上了。”二月红说,语气极淡,像在说旁人的事。

      李半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了开,比方才还热络三分:“爷说得玄。我李某半辈子给人相面断事,最信一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不知道爷要问的,是哪一桩?”

      “湘阴渡口。”二月红只说了四个字。

      李半仙脸色终于变了。他朝巷子两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压低了嗓子:“二位,进来谈。外头风大,闪了舌头。”

      他说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月红当先走进那扇窄门,洛瑛紧随其后。她经过李半仙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混着香烛和汗酸的气味。他的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指节微微发白,像捏着什么东西。

      屋子很小,靠墙一张竹床,墙角一只破木箱,屋里唯一的家具是张小桌,上面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极小,把几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像几尾幽浮的鱼。

      “坐,坐。”李半仙拉过两张木凳,又去把门关严了,才转过身来,脸上的油滑已去了大半,眉眼间露出一点精明的警觉,“二位是九门的人。”

      “何以见得?”二月红问。

      “九门里出来的人,走路没声,眼睛像刀子,还总挑夜里来。”李半仙干笑一声,“我在长沙摆摊十几年,什么没见过。您是二爷,二月红。我若没记错,三十年前,您母亲也来过湘阴。”

      二月红没应声,只看着李半仙。洛瑛看见那盏油灯的火焰极轻地晃着,像被几人的呼吸吹得乱颤。李半仙的手还背在身后,指节绞得发白。洛瑛凝神听去,竟听见他后腰处有极轻极细的“咝咝”声,像什么极薄的东西被慢慢从鞘里抽出来。

      “别动。”洛瑛忽然开口,声音极冷。

      李半仙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像被霜冻住了。二月红已经动了,他像一片影子般掠过去,只一探手,便扣住了李半仙的腕子。李半仙“啊”了一声,身子矮了半截,背在身后的手被反折到身前,五指松开,一柄极薄极窄的柳叶刀“当”地落在地上。

      洛瑛上前把刀踢开,又从他后腰里搜出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些黑色的、像香灰一样的粉末。

      “迷魂散。”洛瑛闻了闻,脸色一沉,“下三滥。”

      “我、我不是要害二位。”李半仙疼得龇牙咧嘴,额上青筋直跳,“我当是来寻仇的。这几日总有人夜里来这巷子转悠,我怕了。”

      “你怕什么?”二月红问。

      李半仙被扣着手,眼珠子朝那地上掉落的柳叶刀瞟了一眼,道:“二爷,您母亲的事,我早知道有这一天。可那单子,早不在我手上了。我当年在湘阴渡口摆卦摊,一个妇人给了张单子,说留给孩子。可没过多久,就有几拨人来找我,有的出银子,有的动刀子。我哪敢留?早烧了。”

      “烧了?”洛瑛皱眉。

      “真烧了。”李半仙连连点头,脸上五官都挤成了一团,“但我记性好,那单子上的字,我到现在还能背出来。总共六家木商,其中五家在湘西各县,只有一家在长沙,叫‘陈记木行’。掌柜的姓陈,名连生,人叫陈大牙。”

      二月红松了手,李半仙揉着腕子,退到墙角,缩着不敢动。

      “陈连生,陈大牙。”二月红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目光若有所思。

      “二爷,您母亲当年去湘西,就是和这陈大牙有生意往来?”洛瑛问。

      “不止。”李半仙插嘴道,见两人看过来,又缩了缩脖子,“那单子上,陈记的名号被圈了红圈,旁边还有两个小字,写的是‘勿近’。我当了半辈子算命先生,字是认得的。那妇人写‘勿近’,只怕这陈大牙不是好人。”

      洛瑛与二月红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大牙在长沙,这便好查。可这个人消失多年,若已死了,也不是不可能。

      “最后一个问题。”二月红转向李半仙,“找你的那几拨人,可有你认得的?”

      李半仙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道:“有一个年轻的,看着面熟。我后来在九门的地界上远远见过他。个子高,脸白,眼睛细长,像条蛇。他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把单子交出来。我没给,他就笑了笑,走了。那笑法,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细长眼睛,像条蛇。”洛瑛心头一跳,看向二月红,“陈皮阿四?”

      “不会是他本人。”二月红说,“陈皮阿四不亲自做这种事。他手下有个叫‘蛇眼’的,十六年前专门替他办黑活。若他还在,我们得先找到他。”

      李半仙一听“陈皮阿四”三个字,脸色煞白,像被什么脏东西扑了脸,嘴里直念“南无阿弥陀佛”。二月红不再多问,从袖中取出一块银元,屈指一弹,那银元稳稳落在李半仙面前的小桌上,打着旋儿。

      “今晚的事,若让外人知道——”二月红没把话说完,只看了他一眼。

      李半仙一个哆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二位放心。我明天就收了卦摊,回湘阴老家种地去。”

      洛瑛与二月红出了那间小屋。巷子里的灯火比来时更暗了些,只有几个醉汉在墙根处唱着不成调的小曲。洛瑛走在二月红身边,夜风吹过,带起一股子馊水和腐烂菜叶的气味。她皱了下眉,朝二月红挨近了半寸。

      “李半仙方才说的,未必全真。”洛瑛低声道,“他身上除了刀和迷魂散,还有一股很淡的‘地油’味。那是盗墓人用来验土的油,味很特殊,一般人闻不出。他可能不是简单算命的。”

      “我知道。”二月红说,“所以我在那银元上动了点手脚。他收了,就会有人跟着。”

      洛瑛微怔,随即明白过来。那银元底下,定是沾了九门用来追踪的荧粉,只等李半仙去钱庄兑银时露迹。

      “你早料到他不会说实话。”洛瑛说。

      “他若都说了,才奇怪。”二月红道,“一个在湘阴渡口摆摊的算命先生,能在长沙城西这种地方一待十几年,没几分手段,早被人吞了。他只说了一半真话,另外一半,藏在他后腰的那只刺青上。”

      洛瑛一愣:“刺青?我没看见。”

      “你闻那包迷魂散时,他的衣角被带着掀了一下。我看见了。”二月红说,“他后腰偏左,有一枚极小的图案,和你那块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洛瑛猛地站住,像被人在脚底钉了一根钉子。

      “巫徽?”她失声道。

      “嗯。”二月红也停下来,夜色将他的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李半仙不是普通的江湖骗子。他很可能,是当年从墓里出来的洛明远的后人,或者和洛家有什么渊源。”

      洛瑛只觉一阵寒意从脚跟直蹿到后脑。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木牌,那木牌此刻又微微发起热来,像在回应什么极遥远极隐秘的呼唤。

      “那我们更得盯住他。”洛瑛说。

      “已经有人盯着了。”二月红道,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洛瑛,你记住,这潭水,比你我想的都要深。可越是深,越要往明处走。”

      洛瑛点头。她快步跟上,和二月红并肩穿过那条幽长而杂乱的巷子。夜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像两面在暗河里逆流而行的帆。

      巷口外,便是灯火通明的长沙城。人流如织,车马喧阗。洛瑛站在那一片人间烟火前,忽然觉得,那些光和那些声音,都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而她和他,是逆流而上的两个人。

      “回家。”二月红说。

      洛瑛“嗯”了一声。

      家。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把这个字说出口了。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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