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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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黑马一路向南。出城之后，天地豁然开朗。
洛瑛靠在二月红怀里，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像乘着一片在风里疾行的叶子。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两旁的田野和远山都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里，像宣纸上未干的水墨。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和大墓深处那股窒人的甜腻完全不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都被洗过一遍。
“我们要去哪？”洛瑛问。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湘阴。”二月红说。
洛瑛微怔：“湘阴？那不是在湘江下游，洞庭湖边上。”
“嗯。”二月红顿了顿，“我母亲是湘阴人。”
洛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下颚收得很紧，像在克制着什么。她便不再问了，只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子，任马蹄声把那些未出口的话都踏碎在风里。
行至午时，两人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茶棚极简陋，几根竹竿撑着发黄的草席，摆着三四张歪歪斜斜的桌子。一个老妪在棚下烧水，壶嘴发出“嗡嗡”的鸣声。旁边坐着几个赶路的脚夫，一边啃干粮一边说笑。洛瑛和二月红拣了最靠外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两碗面。
面是粗粮做的，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洛瑛吃得很慢，身子还有些虚，额头沁着细汗。二月红看她一眼，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两片卤肉夹到她碗里。
“你吃。”洛瑛要还回去。
“我不饿。”二月红说。
洛瑛不再推让。她低头把肉片吃了，味道很好，咸香里带着一点酱料的回甘。她忽然想起在戏班子里的日子，那时她常躲在后台吃冷掉的饭菜，肉总被分给前面的角儿。七个月，她学会了把好东西都让出去，如今有个人把肉夹到她碗里，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二爷。”她放下筷子，低声道，“你从前，有没有过这样的日子？赶路、吃面、在日头底下歇脚。”
二月红端着茶碗，目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半晌，他才说：“有过。年轻的时候，我常一个人，一匹马，几块干粮，走南闯北。后来入了九门，事情多了，反倒很少。”
“那现在呢？”洛瑛问。
“现在有个人坐在对面。”二月红说，没看她，只把茶碗放回桌上，“倒也不坏。”
洛瑛的耳根热了一下。她别开头，假装去看茶棚外的一只黄狗。那狗伏在地上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把几只苍蝇赶得四散。
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重新上马。日头渐高，晒得人身上发暖。洛瑛有些犯困，眼皮子一点点往下沉。二月红忽然道：“困了就靠着我睡。路还远。”
洛瑛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头靠在了他胸膛上。黑马走得极稳，步幅不大却快，起伏如荡舟。洛瑛在这摇摇晃晃里睡着了。这次没有梦。
等她醒来时，日已西斜。马蹄声慢了下来，像是走在了极软的土路上。她睁开眼，看见一条极窄的青石小径，两旁生着及膝的荒草，远处有几间灰瓦白墙的屋舍，被夕阳染成一片柔和的橘色。湘江在不远处静静流着，水面铺满碎金般的光，几艘渔船正收网归家。
“到了？”洛瑛坐直身子。
“前头就是。”二月红说。
他们下了马，沿小径向那几间屋舍走去。那是一个极安静的小村落，拢共七八户人家。炊烟从几处屋顶升起，混着干草燃烧的气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一个赤脚的小孩骑在牛背上，看见他们，也不怕生，只歪着头打量，又忽然“驾”一声赶着牛跑了。
二月红牵着马，走到村尾一处低矮的院落前停下。那院子不大，四周用竹篱围着，里面种着许多花。各色月季开得正盛，粉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像要把整座院子都染成彩色的。
“这是你母亲的老家？”洛瑛问。
“是她姐姐家。”二月红说，“我姨母。”
洛瑛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还有一把极小的竹扫帚。院里有母鸡啄食，咕咕声断续。这地方怎么看，都和大墓、九门、冤魂扯不上半点关系。可二月红就站在她面前，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他上前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极清瘦的老妇人站在门内，穿着靛青色的旧衫，头发灰白，挽着髻。她脸上的皱纹不算多，可肤色极白，白得像是许多年没晒过太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极黑，极深，像两口沉在暗处的水井。洛瑛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微微发紧。
“姨母。”二月红叫了一声。
那老妇人看着他，像从一场极长的梦里慢慢醒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小红……是你啊。”
洛瑛愣了一下。小红。
二月红竟没有反驳，只“嗯”了一声，握着洛瑛的手腕将她拉上前：“这是洛家的姑娘。洛瑛。”
那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洛瑛身上，像是要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一般。良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进来吧。”
屋内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香炉里三炷香正燃着，烟细而直。老妇人请他们坐下，又去灶屋端了两盏茶来，是桂花蜜水。洛瑛接过，道了谢。茶水温热，桂香清甜，和她在长沙院里闻过的那枝桂花的气味极像。
“你娘的东西，我一直收着。”老妇人坐在他们对面的竹椅上，开门见山，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你今日来，是要问当年的事。”
“是。”二月红说。
“我早该告诉你。可你小时候，我不敢说。后来你大了，你父亲不让你常来湘阴。”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极旧的帕子，在指尖上慢慢地绞着，“那一年，你五岁。你娘说要去湘西走一趟，看一批木料。你爹劝她别去，她不听。她走时，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什么也没交代。”
洛瑛捧着茶盏，静静地听着。
“她去了半个月，回来时像个鬼。”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浸在了回忆的水里，“瘦得脱了形，手上有伤，大腿上也有。问什么她都不说，只整夜整夜地哭。有一晚，她忽然抱着我，说姐姐，那水还在追我。我问什么水，她就只是发抖。”
洛瑛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向二月红，见他只是坐着，面容淡得看不出情绪，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白。
“没几天，你爹来了，把你接回了长沙。你娘没走，说要再住几日。可那一晚，她突然不见了。”老妇人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哭，“我们把村里翻了个遍，最后在江边找到她。她站在水里，水没到腰，像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叫她，她回头看我一眼，说‘姐，她来接我了’。然后，她一头扎进了江里，再没浮起来。”
屋里极安静。香炉里的烟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拨动。
“她不会水。”二月红忽然说，声音像从喉咙底一点点磨出来的，“我娘，最怕水。”
“所以，她不是自己找死的。”老妇人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是那水里的东西，叫了她。她一回来，那东西就跟着来了。小红，你娘是被那东西拖走的。”
洛瑛听到这里，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她想起那巫说，湖底有无数亡魂，和二月红有相同味道的女人，也在其中。原来那不是空话。三十年前，二月红的母亲就已经成了那湖里的魂。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因为你娘临走前，留了句话。”老妇人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极旧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银锁，锁上刻着一个“红”字，“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要你二十岁以后再来取。她说，你若平平安安活过二十岁，再告诉你真相；若活不过，就什么都不要说。”
二月红看着那银锁，没有伸手。洛瑛看见他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极烫的东西。
“我早过了二十岁。”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你早就过了。”老妇人把银锁放进他掌心，目光温柔而悲凉，“所以今日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你娘不指望你替她报仇，她只盼你好好活着。”
二月红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银锁。那锁极小，很轻，却被岁月磨得极亮，像被谁的手抚摸过千遍万遍。
“姨母，当年我娘去湘西，可有人同行？”他问。
“有。”老妇人说，“她留下一张单子，放在包袱里。我后来看过，是几家木商的字号。其中有一家，就在长沙，掌柜姓陈。”
洛瑛猛地抬头。
“陈？”她的声音有些紧，“陈皮阿四的‘陈’？”
老妇人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姓陈。那单子，我给过你爹。你爹说，事情太大，不要查。我便没再问。”
屋里静默了片刻。院外传来几声犬吠，像在赶什么。洛瑛看向二月红。他把那银锁用衣角擦了一下，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转头对老妇人说：“姨母，那间房还在吗？我想去看看。”
“在。”老妇人起身，“你娘住过的屋子，我天天打扫，跟她在时一个样。”
二月红站起来，跟过去。洛瑛也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他身后。
那是一间朝南的小房，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极小的绣像，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衫子，长发及腰，眉眼温柔。洛瑛只一眼就确定，那是二月红的母亲。他的眼睛和画像里的女子像了七八分。
二月红站在画像前，像在与一个永远无法再见的人对望。
洛瑛就站在他身后。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陪着他。
从湘阴回到长沙时，已是第二天夜里。
一路上，二月红几乎没怎么说话。洛瑛也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什么都好。
回到小院后，洛瑛坐在桂花树下，二月红站在院门口，像在犹豫什么。洛瑛忽然说：“二爷，那单子还在吗？”
二月红摇头：“没找到。姨母说，后来那单子被一个算命的讨了去，说能辟邪。”
洛瑛皱眉：“算命的？”
“那人姓李，在湘阴渡口摆摊，后来又去了长沙。”二月红说，“我让老猫去查。若他还在，问出那几家商号的去向，应该不难。”
洛瑛点头，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二爷，你有没有想过，你娘留给你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我若活不过二十岁，便不用知道这些。她说这话，说明那东西会来找我。”二月红轻声说，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像覆了一层极薄的霜，“她怕我死。”
洛瑛心口微堵，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撞了一下。
“那你要去查吗？”她问。
“要。”二月红说。
“那带上我。”洛瑛说，顿了顿，语气极认真，“我洛瑛别的不怕，就怕一个人去送死。”
二月红看着她，唇角终于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像风里飘来的一点桂香。
“好。”他说。
夜色如水。月亮从云后出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照着树下对望的两个人。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第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