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探墓》美女邱莹莹

26、第 26 章 第二十

　　第二十六章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长沙城像被谁用一盆温水从头到脚浇透了。街边的香樟一夜之间都抽了新芽，油亮亮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湘江的水位涨了一些，把沿岸的石阶浸得发黑，有船家撑着篙在江心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和着水声，传得极远。

　　洛瑛这些日子总爱在清晨去江边。有时是去买刚出笼的糖油粑粑，有时只是沿河走上一段。她的身体早已大好了，脸颊红润，眼睛清亮，连小桃都说洛姑娘比去年秋天在红家班时还要好看。洛瑛听了只笑，说那是长沙的水养人。

　　其实她心里清楚，是心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巫的根断了之后，她不再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偶尔夜半醒来，听见的也只是巷子里卖馄饨的梆子声、守夜人远远的吆喝，再没有那种从地底升上来的、让她骨头缝里发凉的歌声。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从深海里被捞上来的鱼，重新回到了有风、有光、有烟火气的浅滩。

　　这日清晨，洛瑛又来到江边。天还早，江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条极轻极软的纱，把对岸的山都遮得只剩个顶。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看着那雾缓缓地散。水鸟从雾里穿出来，翅膀拍得很急，像在追什么。洛瑛的耳朵里全是水声、鸟鸣、和远处渡口传来的号子。这些声音以前她只觉得吵，现在却觉得踏实。每一声都像在说：你还活着，这城还活着。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那步子极轻极稳，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洛瑛没动，只等那人在她身旁坐下。二月红没有穿他平日里那身长衫，只套了件极薄的青灰褂子，袖口卷着，手里提着一只竹篓。洛瑛偏头看，竹篓里是几条活蹦乱跳的银鱼。

　　“去前面买的。”二月红说，“你昨日不是念叨想吃鱼羹。”

　　洛瑛有些意外：“你还记着。”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二月红说，把竹篓放在脚边。江风把他额前的发吹得有些乱，他浑不在意，只望着江心那渐渐散去的雾。

　　洛瑛心里像被那风吹得极软。她“嗯”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江面。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也不说话。有些时候，洛瑛觉得和二月红在一起，最好的就是这种安静。不急着找话，不急着证明什么，只要他在，天地就都是稳的。

　　“二爷。”洛瑛忽然道，声音很轻，“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三生吗？”

　　二月红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一下，说：“以前不信。现在，不确定。”

　　洛瑛笑了：“怎么又不确定了？”

　　二月红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袖口上一道极浅的旧疤。那是许久以前，在妖后墓里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看了片刻，才道：“我总觉着，我上辈子欠了某人一场戏。她来了，我就得还。”

　　洛瑛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她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她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像这清晨的江风。她没有再抽回来。

　　“那便还吧。”她说，“我听着。”

　　二月红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收进自己掌心里，像把一片云扣在了手中。两人就这么在江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散尽了，岸上的人声渐渐多起来。有挑水的、洗衣裳的、遛鸟的，都朝这江边聚。洛瑛和二月红起身，沿石阶慢慢往回走。他一手提着鱼篓，一手仍扣着她。街上的人见了，有好些认出了二月红，虽不敢上前搭话，却也远远地笑着。洛瑛被那些目光看得耳热，低声说：“快松手，人看着呢。”

　　“看便看。”二月红说，步子不紧不慢，没有要松的意思。

　　洛瑛无法，只得由他牵着，一路穿过早市。有卖花的小姑娘追上来，硬塞给洛瑛一枝用红绳扎着的白玉兰，说姐姐好看。洛瑛付了钱，把花拿在手里，低头一闻，香得沁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还没有这样被人牵着，走过这么热闹、这么亮堂的长街。

　　回到红家班，小桃已经支起小泥炉。二月红亲自动手做了鱼羹，刀工极好，鱼肉片得薄如蝉翼，入滚汤即卷。洛瑛坐在灶边的小凳上，一边择葱，一边看他在灶前忙。她忽然觉得，这个在古墓里连鬼都不怕的男人，在灶台前竟也这般从容。他做什么都好看，像什么都是戏。

　　“傻笑什么？”二月红忽然道，也没回头。

　　洛瑛忙收了笑，把手里那根葱一折两段：“谁笑了。”

　　二月红没再戳穿她。鱼羹煮好，盛了一碗，先递给她。洛瑛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那汤极鲜，带着姜丝的微辛和葱花的清香，一直暖到胃里。她眯起眼，像一只被喂饱的猫。

　　“好喝吗？”二月红问。

　　“好喝。”洛瑛说，“二爷，你以后若不开戏班，去开个饭铺，也一定客似云来。”

　　“那我便雇你当掌柜。”二月红说。

　　“工钱怎么算？”

　　“管你三餐。再加每月两斤桂花糕。”

　　洛瑛“噗嗤”笑了：“那就这么定了。”

　　两人边吃边说话，把一锅鱼羹吃了个干净。小桃进来收拾时，见洛瑛嘴边还沾着点汤，便打趣道：“洛姑娘，你这日子过得，比戏里的小姐还滋润。”洛瑛作势要拧她，小桃早端着碗闪了。屋里屋外都是笑声，和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新叶的沙沙声，像一出永远不会落幕的好戏。

　　午后，洛瑛在戏楼后的空地上看几个小徒弟练功。二月红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管三。管三远远朝洛瑛抱了抱拳，没多留。二月红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北边有信了。”

　　洛瑛正看小徒弟翻跟斗，闻言偏过头：“我祖父那张《地脉图》？”

　　“嗯。”二月红说，“张大佛爷的人追到了保定，图被一个晋商买去了。那晋商下月要来长沙看一批货，是九门一个老铺子经手的。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洛瑛心口一跳。她自然是想见一见那张图的。那是祖父的手书，一笔一画都是洛家的魂魄。可她又有些怕。怕那图太旧，太薄，承载着她已经回不去的从前。

　　“好。”她说，“见见也好。”

　　过了几日，那晋商果然来了长沙。此人姓乔，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做的是西北皮货生意，却也爱收些旧书古图。他在长沙只停两日，住在城东一家极有名的客栈。二月红安排了一处极清静的茶楼，定下靠里间的雅座。傍晚时分，洛瑛和二月红先到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乔姓晋商进来了。他见二月红在，又见洛瑛是个年轻姑娘，微微一怔，随即作揖落座。寒暄几句，他便从随身的牛皮护书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轴极旧的绢卷。洛瑛一看见那卷轴，心就紧了。那绢色发暗，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却被人重新装裱过。卷首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洛氏地脉图”。字迹极熟，正是祖父的手笔。

　　洛瑛将图展开。那是一幅极详细的山水图，画的是洛阳北邙及周围的水脉、地脉走向，每一处都有朱砂标注。她看见图上有几个极小的、用红线圈起的穴眼，旁边写着“不可动”三字。那是祖父的字，每一笔都像在告诉她，洛家当年守着的不只是地经，更是这一整片大地上的秘密。

　　她的手极轻地抚过那些字迹，像抚过祖父布满皱纹的手背。乔晋商在一旁说：“这图是我去年在保定一个同行手里得的。那人说，这图是从南方流过去的，原主家道中落，散了不少东西。我见这画工不凡，便收了。后来打听，才知是洛阳洛家的旧物。”

　　洛瑛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多谢您。这图确是我家的。”

　　乔晋商点头，也没说价。洛瑛看向二月红。二月红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九门的‘过路契’，凭此可在南七省任一老铺子取货。与这图等价。”

　　乔晋商眼睛一亮。那过路契他早有耳闻，是九门里极少外流的东西，价值远不止一张古图。他再三道谢，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洛瑛把图重新卷好，收进锦盒里。那盒子极轻，可捧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她抱着它，坐在那里，半晌没动。二月红也不催她，只静静陪着。茶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漫过雅间的木格子，把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温柔得像一场旧梦。

　　“我想把它带回洛阳。”洛瑛忽然说。

　　“等天再暖些。”二月红说。

　　洛瑛点了点头。她把脸贴在锦盒上，像贴着一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家书。

　　夜深了，两人从茶楼出来。春夜的风有股子花树萌芽的腥甜，混着河水的清气。洛瑛和二月红并肩走着，街上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去。洛瑛忽然说：“你方才给那人的过路契，值多少？”

　　“没多少。”二月红说。

　　“没多少是多少？”洛瑛不依。

　　“就是往后你在南七省哪家铺子吃饭，只要他们认得那契，都不敢收钱。”二月红说。

　　洛瑛“哦”了一声，走了几步，突然反应过来，狠狠瞪他：“你拿这个去换我一张旧图？疯了！”

　　二月红笑了，那笑声在夜风里极轻极清，像碎月落在水面：“你不也把命给过我。”

　　洛瑛的喉咙一堵，话全哽住了。她别开头，不让自己去看他。可她的心像被什么一下子填满了，满得发烫。

　　两人走到红家班门口。二月红停下，替她把肩上一片不知什么时候落的柳絮拂掉，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极珍贵的东西。洛瑛低下头，看见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进去吧。”二月红说。

　　洛瑛“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二爷。”

　　“嗯？”

　　“那鱼羹，明天还能喝吗？”她问，眼里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月亮。

　　二月红站在灯笼下，朝她一笑。

　　“明日给你做。”他说。

　　洛瑛便笑了。她抱着那锦盒，跨过门槛，朝后院走去。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整个人都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她知道，无论以后还要走多远的路，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院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笑，也像在唱。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