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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鬼 郗照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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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照眠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入秋的雨不大,但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把冷宫院子里的野草浇得东倒西歪。
她蹲在西墙根底下,借着雨声的掩护,把那块青砖又撬开了。
雨水顺着洞口灌进去,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地下工坊没有进水,说明排水做得好。
但通风口被雨水堵了,下面的空气闷得慌。
她没急着下去,先拿簪子把通风口的积水挑了挑,听见里面传来"咕噜"一声,像是管道通了。
凉气重新冒出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和桐油味。
她钻进去,点亮那盏铜灯。
灯油快见底了,火苗蔫蔫的,勉强照亮石台周围一尺见方。
郗照眠没在意,她从袋子里摸出那把刚做好的弩,拆开,重新检查每一个零件。
滑轮组的轴承有点涩,她用指甲刮掉上面的锈渣,又从裙摆上撕了一小条布,蘸了灯油擦上去。
正擦着,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踩到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墙根底下塌了一块。
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工坊里听得清清楚楚……
郗照眠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通风口。
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
她把弩重新装好,握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上。
又一声。
这次更近了,就在她头顶上方。
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
郗照眠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头顶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弄砖缝。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发现了洞口。
但会是谁呢……
守夜的太监们躲在耳房里赌钱,根本不会出来巡。
废妃们早早睡了,有些人连被子都没有,蜷在草席上发抖。
整个冷宫只有雨声和风声,偶尔夹杂几声野猫叫春的动静。
亥时三刻,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住在东配殿的刘答应。
她半夜起来小解,推开门,看见院子里飘着一团绿莹莹的光。
不是火把之类的,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光,贴着地面飘,刘答应当场就尖叫了。
"鬼——有鬼啊——!"
她的叫声在冷宫里回荡,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太监们从耳房里冲出来,举着灯笼四处照,什么也没看见。
但刘答应赌咒发誓说她看见了,绿光,从西墙根飘到枯井边,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井里了。
太监们面面相觑。
冷宫闹鬼的传闻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从来没人亲眼见过。
刘答应平时疯疯癫癫的,说的话没人信。领头的太监李德全骂了两句"大半夜嚎什么丧",把人赶回屋了事。
可子时刚过,西配殿的窗户纸突然"啪"地响了一声。
住在里面的王美人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哆哆嗦嗦地点了灯,看见窗户外面贴着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
青灰色的,没有五官,像是一团雾糊在窗户上。
王美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这下太监们坐不住了。
两个胆大的举着灯笼绕到西配殿后面去看,什么也没找到。
但回去的路上,他们听见枯井里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井底敲鼓。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冷宫当差五年,什么邪门事没见过?但今晚这动静,确实不对劲。
"去,把内务府的人叫来。"他压低声音说。
"这大半夜的……"
"快去!"
郗照眠蹲在地下工坊里,听着头顶的动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绿光是她做的。
用铜片和磷粉,加了一点从厨房偷来的猪油,点燃后会产生淡绿色的冷焰。
她把装置绑在一只老鼠身上,让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窗户上那张"脸",是她用一张浸了水的薄纱贴在窗外的,后面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透过湿纱,映出来的影子确实不太像人脸。
枯井里的"咕咚"声呢,她就是在井底放了一根空心铜管,通到地下工坊,用一根木棍有节奏地敲铜管,声音传到井里就是闷闷的"咕咚"声。
这些把戏说穿了虽一文不值,但在半夜的冷宫,足够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突然……
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在上面走,是在洞口附近。
她听见有人蹲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手指抠砖缝的声音,那个人在检查那块青砖。
郗照眠握紧了弩。
如果来的是太监,她可以躲。
但如果是别的人,比如内务府派来查鬼的,或者更糟的是,皇帝的人,那她今晚可能就出不去了。
她把铜灯吹灭,工坊里一片漆黑。
弩箭上膛,扳机扣到一半,只要有人从洞口钻进来,她就在黑暗中射他一箭。
黑暗中,她听见青砖被挪动的声音。
一点点,很慢,很小心,砖被取出来了,而凉气也被瞬间灌进来了……
然后是一束光。
不是灯笼,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细长的,光很集中,像是一根光柱,从洞口伸进来。
光柱扫过石台,扫过墙边的铁管,扫过她做的那盏铜灯,最后停在她身上。
郗照眠眯起眼睛,逆着光看不清上面的人。
"有意思。"
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紧不慢,带着点笑意……
"地下工坊,前朝遗制,滑轮弩……"他顿了顿,"还有磷火机关。郗才人,你让我好找。"
郗照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识她。
她没有说话,弩口对准了光柱的方向。
"别紧张。"那人说,"我要是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你是谁?"
"奚渡寒。"
郗照眠的脑子转得飞快。
奚渡寒,她听说过。
翰林院编修,从五品,据说去年被派去查一桩旧案,从此行踪诡秘。
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奚渡寒查的那桩旧案,跟工部有关。
跟她爹的案子有关。
"你查到了这里,"郗照眠说,声音很平,"是查到了我爹的案子,还是查到了这个工坊?"
"先查到你爹的案子,然后查到这个工坊,然后查到你。"
光柱移开了,洞口的光线暗了一些。
上面的人似乎坐了下来,两条腿垂进洞口,靴底离她的头顶只有一尺远。
"我可以下来吗?"他问,"下面不挤吧?"
"挤。"
"哦。"他没下来,但也没走,"那我就在上面说。郗才人,你爹郗崇山的案子,账目是伪造的,这个你比我清楚。"
郗照眠的手指收紧了。
"我查了三个月,找到了一些东西。但不够。"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急不缓,"账本上的笔迹不是你爹的,但做假账的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工部的档案被人动过,关键的几页不见了。我需要证据,能证明你爹清白的证据。"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证据可能在这里。"他敲了敲洞口的砖壁,"这个工坊是前朝军器监的地下试验场,专门研究违禁器械。二十年前废太子倒台之前,这里被封了。但有些东西没被带走,有些记录没被销毁。你爹在工部的时候,负责修缮皇宫地下管道,他可能来过这里……也可能,有人利用他来过这里的事,栽赃到他头上。"
郗照眠沉默了很久。
雨声变小了,她抬头,能看见奚渡寒的靴底,黑色的官靴,沾了泥,鞋尖有一道划痕。
"你想要什么?"她问。
"合作。"
"合作什么?"
"你帮我找到这里的记录,我帮你找到你爹清白的证据。"
可一个从五品的编修,一个冷宫里的弃妃,两个人加在一起还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碾的……
但她爹的案子,工部的档案,这里的记录……
她确实在石台上看见过一些文字,不是图纸,是刻在石台侧面的小字,像是某种记录。
当时她没仔细看,因为那些字不是汉字,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字符。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记录?"她反问。
"因为有人也知道。"奚渡寒的声音冷了下来,"内务府丢的铜料,不是普通的铜料。是军器监留下的标准铜,上面有暗记。偷铜料的人不是小偷,是在找这个工坊。他们比你先到。"
"他们今晚就在冷宫外面。"他说,"闹鬼的动静把他们引来了。等天亮之后,他们就会以'驱邪'的名义进冷宫搜查。你藏在这里的东西,弩、灯、水钟。如果他们找到了,你就不是冷宫弃妃了,你是私造军械的死囚。"
"所以?"
"所以,在我帮你把东西转移之前,你最好别被他们找到。"
他顿了顿,两条腿从洞口收了回去。
"明天晚上我再来。在此之前,别点灯,别出声,别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脚步声远去了。
郗照眠的弩还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
她不知道奚渡寒说的是真是假。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认:今晚冷宫的"闹鬼",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操作。
磷火机关是她做的,但枯井里的铜管——她没放铜管。窗户上的"脸"是她弄的,但东配殿那边传来的"哭声",她没安排。
郗照眠把弩放下,摸黑走到石台侧面,用手指去摸那些她之前没仔细看的小字。
字符凹凸不平,刻得很深。她一个一个摸过去,在心里默记形状。
她不认识这些字,但她认识结构。
字符的排列有规律,像是某种密码或者缩写。
如果奚渡寒真的找到了她爹案子的线索,那这些字可能就是钥匙。
她摸着那些字,忽然觉得,三个月来第一次,事情开始有了一点方向。
不是好的方向,不是坏的方向,是有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冷宫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多人进来了。
脚步杂乱,灯笼的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晃来晃去。
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指挥搬东西,还有人在敲墙,敲的是西墙。
郗照眠缩在工坊最里面的角落,把弩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她听见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这冷宫确实不干净,昨晚闹得厉害,您看这……"
"闭嘴。"一个陌生的声音,"把西墙根给我搜一遍。"
铁锹挖土的声音响起来了。
郗照眠闭上眼睛。
她想起奚渡寒……
她不知道他明天晚上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