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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砖下 郗照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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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照眠蹲在冷宫西墙根底下,拿一根生锈的铁簪子戳着地上的青砖,戳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下面……不一般……
应该不是死物之类的……
但好像是空的。
她把簪子拔出来,砖缝里冒出一股点铁锈和陈年桐油的味道。
郗照眠微微吸了吸鼻子,这味道她还挺熟,因为小时候她爹在工部营造司当差,家里常年飘着这股味儿……
而郗照眠呢,她没声张。她只是默默把那块青砖周围的浮土拨开,用簪子沿着砖缝一点点撬。
等天快黑的时候,那块砖终于松动了。
她双手扣住砖面,用力一掀……
底下黑黢黢的,凉气扑面而来。
郗照眠趴在地上往里看。
手边没有灯,她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天色。
那不是普通的暗沟,因砖缝规整,壁面平直,看起来像是有人刻意修出来的通道,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光滑,砖与砖之间嵌着一种她不认识的灰浆……
那应该是前朝的工艺。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郗照眠入冷宫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还是郗才人,虽然位份不高,好歹是个正经主子。
而她爹郗崇山,可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事,管着京城河道疏浚和漕运工程,官大着呢……
郗照眠从小跟着爹在工地上跑,看匠人们打桩、砌石、算土方,耳濡目染,比那些只学琴棋书画的闺秀多了一门手艺……
可有人告发郗崇山在修永定河堤时偷工减料、贪墨工银,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判了流放,而郗照眠也连坐贬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在冷宫在皇宫西北角,从前是废太子住的毓庆宫,荒废了二十多年。
院子里野草长得比人高,殿宇漏雨漏风,连个像样的窗户纸都没有。
看守的太监宫女都是些被发配过来的,对她们这些"主子"爱答不理,给的饭食馊了也不换。
郗照眠不跟他们计较。
她把冷宫的每一间屋子、每一道门、每一口井都走了个遍,心里默默画了一张图。
哪里有活水,哪里有枯井,哪里墙壁有裂缝,哪里地砖有松动,她全记着。
她花了三天时间,每天趁着天黑,偷偷把那块青砖周围的土清理干净。
冷宫的夜晚很安静,但她怕哪个巡夜的太监路过,看见她在这刨地。
所以她每次只干一小会儿,听见脚步声就立刻停手,装作在捡柴火。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把砖完全取了出来。
洞口比她想象的要大,大约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她从裙摆上撕了一截布条,缠在簪子头上,用打火石点着。
她趴在地上,把布条伸进洞口。
火苗没有熄灭,说明下面有空气流通。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下面是完全封闭的,进去就是送死。
郗照眠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下面比她想象的宽敞。
她踩着砖壁落到底,发现这不是一条简单的暗道,而是一个房间。
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壁都是砖砌的,头顶有通风口,隐约能看见一线天光,应该是通到地面某个隐蔽的缝隙。
房间里堆着东西。
她举着火把走近。
这是一座工坊。
墙边靠着几根铁管,长短不一,表面生了锈但形状完整。
角落里堆着一些她不认识的零件,有齿轮、有轴承、有铜制的阀门。
正中央有一张石台,台面上刻着图纸——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直接刻在石头上的,线条深而规整,显然是用了墨斗和刻刀。
她凑近看那些图纸。
第一张画的是一种水车,但结构和她见过的任何水车都不一样,多了几组齿轮传动,像是用来放大扭矩的。
第二张画的是一种弩,弩臂上装了滑轮组,可以成倍增加弦的拉力。第三张……
这是一种飞行器。
不是风筝,不是孔明灯,是一个有骨架、有翼面、有操控装置的东西。
图纸上标注了尺寸、重心位置、升力计算,那些数字和公式,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能看出是一套完整的力学体系。
她爹教过她一些基础的力学,比如杠杆原理、滑轮组、重心计算。
但这张图上的东西,比她爹教的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是谁留下的?
前朝的工匠?还是更早的人?
郗照眠把图纸一张一张看完,脑子里转得飞快……
生锈的铁管可以打磨,齿轮可以清洗上油,铜阀门可以重新铸造。石台上的图纸就是说明书,照着做就行。
她蹲在石台前,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描了一遍又一遍……
"这滑轮组的倍率算错了,"她小声嘀咕,"六组滑轮只能放大十二倍拉力,你标的是十六倍,差了四倍,弦会断的。"
她拿起一块碎瓷片,在旁边空白处重新算了一遍,把正确的数字刻上去。
做完这件事,她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接下来的日子,郗照眠白天装作一个普通的冷宫弃妃。
但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钻进那个地下工坊……
第一件是一把锁。
不是普通的铜锁,是一种多转子的机关锁,钥匙要转三次不同的角度才能打开。
她用废铁管切出零件,用石头当砧子,用簪子当刻刀。
花了七天,做成了。
第二件是一盏灯。
冷宫里没有油灯,她用铜零件做了一个简易的油灯,灯芯用撕碎的裙摆代替,灯油是从厨房偷来的猪油。
灯光昏黄,但在地下工坊里,这盏灯就是她的太阳。
第三件是一个水钟。
她发现地下工坊的墙壁上有渗水,水量不大但稳定。
她用铜管和齿轮做了一个简单的计时装置,水滴驱动齿轮,齿轮带动指针。
虽然粗糙,但能大概估算时辰,不至于让她在地下待太久忘了时间。
每做一件东西,她都觉得自己的手在一点点活过来。
从前在咸福宫,她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绣花的。
那些东西她也做得好,但她从来不喜欢。
她喜欢的是动手,是拆解,是把一个想法变成实物。这种快乐,比任何琴棋书画都来得实在。
她爹说过:"眠眠,你这双手是造东西的手,不是伺候人的手。"
她爹现在在流放路上,生死不知。但这句话她记得。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她开始做第四件东西……
是武器。
但不是刀,不是剑,是一种她自己设计的弩。
图纸是照着石台上那张改的——她修正了滑轮组的倍率,重新计算了弩臂的受力分布,把弩箭的尾羽改成了可调节角度的。
可材料是问题。
她没有好的铁,只能用那些生锈的旧零件。
她花了三个晚上,把一根铁管打磨成弩臂,用铜线缠紧关节处。
弓弦用的是从裙子上拆下来的丝线,编了三层,浸了桐油增加韧性。
弩做好的那天夜里,她在地下的土墙上试射了一箭。
箭扎进土墙,入木三寸。
郗照眠看着那支箭,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复仇。
她爹是冤枉的,她知道。
那些贪墨的账目是伪造的,她爹的笔迹她从小看到大,那些账本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但她没有证据,没有权力,没有人会听一个冷宫弃妃的话。
现在她有了这个。
她把弩拆开,重新上油,装回袋子里。
然后她爬出洞口,把青砖盖回去,把土拨平,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图纸和公式。
总有一天,她会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送饭的太监照例把一碗馊粥放在门口,嘟囔了一句:"今天宫里不太平,听说有人闯进内务府的库房了,丢了些铜料。"
郗照眠低着头接过碗,没说话。
铜料。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铜。铁可以凑合,但铜的延展性和导电性不是铁能替代的。
如果宫里有铜料丢了……
她喝了一口粥,馊的,但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然后她开始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