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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念之仁 夜风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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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池面,将一层细碎的水纹推至岸边,又轻轻退去。
嬴舒站在月色下,肩上紫袍的裂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白色中衣上一条浅浅的血痕——那是方才短刃削过时擦出的皮外伤,不深,但血迹洇开了铜钱大小的一片。他不紧不慢地抬手,用指腹压了压那道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的红,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微微提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里清冷的光照得格外分明。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缓得甚至算得上和气,"是宴会菜品不合太子殿下胃口?还是这园中的月色不够好?"
他顿了一下,将沾了血的手指在袖口内侧随意抹了抹,重新抬起眼看向燮琰。
"亦或是——嬴某哪里招待不周,惹殿下不快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但落在燮琰耳中却重如千钧。南靖太子的腰弯得更低了,额角的汗在月光下又多了一层。
"国师言重了,国师言重了!"燮琰连连摆手,声音里那层刻意堆出的殷勤已经维持不住,露出底下真切的惶急来,"在下绝无半分不满之意,今夜盛宴,苍澜上下盛情款待,在下感念还来不及……这贱奴、这贱奴是自己不长眼,与国师无干,是在下管教不力、管教不力……"
他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眼神不住地往嬴舒肩头那道裂口上瞟,每瞟一次脸色就白一分。紫袍上那一小片洇开的血迹在月光下极为显眼,那是刀锋擦过皮肉留下的——货真价实的伤,结结实实落在苍澜国师身上。
燮琰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
他猛地侧过头,朝跪伏在脚边的黑衣影卫看去。那影卫仍旧额头贴着地面,肩背绷得笔直,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了。燮琰看着他抖若糠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旋即重新转向嬴舒,面上堆出一个近乎讨好的赔笑。
"国师息怒。"他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在下这便给您一个交代。"
说罢他重新低头,朝向跪伏的影卫,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既做错了事,就别活了。"
跪伏在地的黑衣影卫听见那句"别活了",肩背猛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右手抬起来,握住方才与嬴舒搏命的那柄短刃,翻转刃口,锋利的钢面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白的光。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甚至连一丝迟疑的停顿都没有,短刃便直直朝自己的颈侧切了下去。
刃尖触及皮肤的前一刹那,嬴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快得几乎没有间隙,短刃已经压进了颈侧的皮肉里,一缕暗红的血线沿着刀锋渗了出来。
"且慢。"
嬴舒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散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夜宴,若血腥气冲撞了宾客,陛下怕是要怪罪我这个国师了。"
那柄短刃堪堪停在了颈侧。刀刃已经割进去半分,血珠沿着刃面缓缓往下滑,在刀尖凝了一滴,悬而未落。
嬴舒垂眼,第一次借着这个近距和短暂的静止,真正看清了跪伏之人抬起的半张脸——黑衣蒙面的布料只裹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在月色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眼型不算大,但瞳仁极黑极清,被月光一照便像浸了水的墨玉,里面映着一点碎碎的亮,可惜看着总觉得有些空洞。
那双眼正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茫然,有方才搏命时残存的杀意,还有一种根深蒂固到骨子里的驯顺。
嬴舒移开了目光。
燮琰飞快地接上了话,朝地上的影卫呵斥道:"今日算你走运,滚下去,回去自己去影堂领罚。"
影卫收刀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姿态卑微地退了三步,然后闪身跃入竹丛后的阴影里,身法轻捷无声,仿佛从未出现过。
嬴舒的余光追着那片暗影看了须臾,目光落在他消失的位置。
眸色很静,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