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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王之师    四 ...

  •   四年光阴,弹指即过。
      上京宫城的飞檐从青灰褪成深黛,老槐树从墙头探出的枝桠又抽了三轮新芽,而太极殿里的龙榻上换了一个人——年轻的帝王身着玄黑金龙衮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眉目间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却还留着几分未完全磨去的清隽弧度。
      这四年里,嬴舒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事是替萧珩换了老师。原本教他的那位翰林学士是个老派读书人,满口仁义道德,教不出杀伐决断的储君胚子。嬴舒以"皇子侍讲"的身份旁听了半月,便递了一封条陈上去,说六皇子天资极佳但进度太慢,请求增设"策论"与"实务"两课,由他亲自来教。老皇帝彼时已病得不大理事,太子与几位皇子乐见一个来历不明的谋士把心思花在最没威胁的六皇子身上,便未加阻拦。于是萧珩从"学着做人"变成了"学着做帝王"。
      嬴舒教的头一课,是"示弱"。
      "你越显得无害,旁人才越不会把刀对准你。"嬴舒坐在书院西窗下,指尖点着桌上一张写满人名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脉络,"太子视二皇子为眼中钉,二皇子防着四皇子,四皇子又想着怎么扳倒太子。你只需在他们面前永远低着头,他们便会觉得——"
      "觉得我不足为虑。"萧珩接话,声音比四年前沉了些,却还是习惯性地压得很低。
      嬴舒看了他一眼:"对。然后你就可以站在他们打斗扬起的灰尘里,看清他们每一个人出拳的破绽。"
      第二件事,是帮萧珩建了一条自己的消息线。这条线不养死士、不蓄私兵,只做一件事——听。听宫墙内外的风吹草动,听朝臣酒后的牢骚,听边关将领家眷的去向。嬴舒动用了些他不太想提的手段,比如给几个关键人物下了点无伤大雅的药,让他们在特定时刻说几句大实话;再比如从南边黑市上买了一本卖消息的册子,册子的主人三个月后就因为"意外"消失了。萧珩起初对这些手段颇为不安,但当他第一次因为提前获悉了太子要参二皇子私吞军饷的奏本而避过一场池鱼之殃后,他便不再问了。
      第三件事——也是顶要紧的一件——是让萧珩在恰当的时机被老皇帝"看见"。
      那是老皇帝驾崩前一年的冬至。朝中为北境灾粮的调拨方案吵得不可开交,太子主张从南边五郡征调,二皇子说应当削减北境驻军开支来填窟窿,四皇子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争了三天仍无定论。嬴舒便在第四天的早朝前,让萧珩往御案上递了一本册子,册子里画了一张极简的河运图,用朱笔标了几条平日里不走商船的支流,备注说这些河道冬季不冻、水量充裕,若将南粮沿支流转陆路再转官道,比太子提出的方案节省半月脚程,比二皇子的主意不损兵备分毫。
      老皇帝翻完那本册子,浑浊的眼中忽然亮了一下。他问:"这谁画的?"
      满殿寂然。
      萧珩从末位走了出来,在丹陛前跪下,声音不大却清朗:"儿臣上月随工部巡查河务,见这几条河道空置可惜,回来琢磨了几日,画了此图。若有不妥之处,请父皇与诸位大人指正。"
      那日之后,老皇帝开始频繁召萧珩到病榻前问话。问的事从河道到边防,从科举到市价,萧珩一一作答,偶有答不上来的便老老实实说"儿臣不知,待查过再回父皇"。老皇帝越问越满意,到后来甚至让萧珩替他批了几件不那么紧要的奏折。
      太子急了。二皇子急了。四皇子也急了。
      可他们互相牵制着,谁都不敢先朝萧珩动手——动手的那一个,等于告诉其他两人"原来你也在乎那个小崽子",然后便会成为另外两人合围的靶子。嬴舒算准了这一点,在萧珩身边布的每一颗棋都卡在对手们投鼠忌器的痛处上。等到他们终于意识到六皇子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揉捏的影子时,萧珩已经有了自己的根基——不深,但足够扎下脚。
      老皇帝驾崩那夜,嬴舒守在太极殿外。
      殿内的哭声透过隔扇传出来,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太子和几位皇子跪在龙榻前,每人脸上都是如丧考妣的悲痛。嬴舒靠在廊柱上,怀中揣着一封昨晚便拟好的遗诏——诏上的字是老皇帝亲笔,他花了三个月让这位老人相信"太子德薄、二皇子暴戾、四皇子善伪,唯六皇子仁而有断、可继大统"。
      当然,要让一份遗诏生效,光靠"相信"还不够。所以那夜宫城四门的守卫恰好都是萧珩的人,而太子的禁军统领恰好在前一天因为"家中急事"告了假。嬴舒不喜杀伐,但他更不喜意外。
      天亮时分,上京九门钟鼓齐鸣。
      新帝即位,改元"承安"。
      嬴舒站在群臣之首,看着萧珩从太极殿深处一步步走向御座。玄黑色的衮服加在那副修长的身骨上,少年时过分削薄的肩线已被撑出了几分帝王的端稳。他在丹陛前站定,转身,面朝满殿跪伏的臣工,凤眼抬起时已有了嬴舒想要的那种克制而清明的光。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
      嬴舒在叩拜的人群中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他身旁一位老臣正偷眼打量他,目光中满是惊疑——这个四年前凭一张嘴闯进太极殿的游方谋士,如今正站在距离新帝最近的位置上,侧脸的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沉静得像一尊早已知道结局的玉像。
      册封国师的旨意是即位后第三日颁下的。
      圣旨行文极尽褒扬之词,说嬴舒"扶危定倾、功在社稷",赐国师府邸一座,特许紫袍朝服,位列三公之上,凡军国大事皆可参议。嬴舒接了旨,面上还是那副懒散从容的模样,只在叩谢后抬头时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对了一眼。
      萧珩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嬴舒朝他笑了一下,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是三个字:坐稳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承安帝以雷霆之势整顿了朝纲。太子的党羽被削的削、贬的贬,二皇子以"意图不轨"之名圈禁于府邸,四皇子主动交出兵权求了个外放的闲差——嬴舒在幕后替萧珩算过每一颗人头该落在哪里,刀抬多高、削多深、留多少人继续用,都标得清清楚楚。朝堂上的人心惊肉跳地发现,这位新帝看似温文,下手却极有章法,既不滥杀也不姑息,每一刀都刚好剜在腐肉上。
      而比这更让他们心寒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柄刀握在萧珩手里,但磨刀的那个人,穿着紫色朝服坐在国师府的书房里,正对着墙上的天下舆图煮茶。
      秋深时节,承安元年的万国来朝礼如期举行。
      彼时苍澜以北的草原部族已经臣服,南方的南靖、东夷、西羌等国也早已递了称臣的国书。承安帝即位后,嬴舒以国师之名修书四国,措辞客气却不失锋芒,大意是新帝年轻、正是想做一番事业的时候,诸位若愿来上京喝杯酒、见个礼,日后商路皆可谈;若不愿来——那便战场上谈。
      四国使臣没有一家缺席。
      夜宴设在含元殿。殿内灯烛如昼,金砖地上铺了从波斯商队手里买来的织花地毯,殿顶悬着三百六十盏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里。四国使臣的席位按国力排布,南靖国因与苍澜接壤且近年交好,坐了右首第一位;东夷与西羌分列其次;草原部族的大汗年纪尚轻,坐在最末席却毫不怯场,一双狼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殿中陈设。
      御座之上,承安帝萧珩端坐,玄金衮服映着灯火,衬得那副年轻的面容有了几分超出年纪的沉稳。他举杯,说了些"天下一家、共襄盛世"的场面话,四国使臣齐齐起身应和,殿中一时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嬴舒坐在御座左侧稍低半阶的位置上,紫袍玉冠,手边搁着一只半满的琉璃酒盏。他今晚的话极少,只是偶尔侧过头与萧珩交换一两句低语,更多时候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席间每一个人——南靖太子面上笑得热络,眼底却藏着一丝深重的焦虑;东夷使臣频频敬酒,试图用醉态掩饰打探的目光;西羌的将军腰侧鼓出一块不正常的弧度,他辨认了片刻,确认那是短刃。
      但他没有当场点破。今夜是萧珩登基后的第一场大宴,见血的兆头不吉利。他只是在心中记下了西羌使臣的座位号,打算宴后让自己的亲卫去查一查对方的行囊。
      丝竹声越发绵密,舞姬在殿中旋开十二幅彩袖,像一朵盛放的重瓣花。四国使臣轮番上前敬酒朝拜,南靖太子最后起身,端着一只镶金边的白玉盏走到丹陛前,俯身行了大礼。
      "南靖小国,恭贺大苍新帝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边民不相扰。"
      萧珩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南靖太子退回席位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御座侧方的嬴舒。那一眼停留了比礼数允许更长的一瞬——紫袍,玉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坐姿,手里转着那只半空的琉璃盏,仿佛满殿的灯火、满席的恭维都与他不相干。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含元殿里排座次、定礼节、甚至沧澜帝对四国使臣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哪句话,大半出自这个紫袍人的手笔。
      南靖太子收回视线,低头饮了一口酒,入口辛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帝王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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