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神君入世 九天之 ...
-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
嬴舒立于凌霄殿前,指尖拈着一枚凝着星辉的玉简。玉简中封印的是一道神谕——"辅佐明君,开创盛世",落款处盖着天道轮回的印鉴,烫得他指腹微微发麻。
"又是这种苦差事。"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抱怨,倒像是认命般的懒散。青玉长袍被天风鼓动,广袖翻飞间隐约可见腕间一道浅浅的金纹——那是上古神君的身份印记,也是他无法拒绝天道差遣的枷锁。
云阶之下,一位执事仙官躬身而立,问:"神君此去,可需备些法器?"
嬴舒摆了摆手:"又不是去打仗。"他将玉简收入袖中,抬眸望向云海尽头那一方正在凝聚的人间版图虚影。画面如水墨晕染般渐渐清晰——山河万里,城池星布,其间五国并立,强弱悬殊一眼便知。
他微微眯起眼睛。
版图正中那一大片深赤色疆域最为醒目,疆界绵延至北境雪原,南抵大江,西接荒漠,东临沧海。国号"苍澜",人口稠密,军力雄健,无论疆土、赋税还是兵甲之利,都远超其余四国。但嬴舒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片赤色上太久,而是缓缓扫过苍澜国都"上京"的位置,落在朝堂格局那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暗涌之上。
"新帝年迈,诸子夺嫡。"他轻声念叨着玉简中附带的简要情报,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六皇子……生母早亡,无外戚倚仗,年纪尚幼……"
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他了。"
他选六皇子有三个理由。第一,母妃早逝,六皇子无母族支撑,在夺嫡这场棋局中本就是颗边缘的弃子,这样的人更容易听话、更好摆布。第二,年方十四,尚未长成,若加以引导教化,足以在他手中塑成一副合用的模样。第三——也是顶要紧的一点——待六皇子登基,他作为一手扶持之人,在朝堂上便能掌实权、行便宜之事,舒舒服服地把任务走完。
主神做事,向来讲究效率。
"走了。"他朝执事仙官丢下一句,身形便如融雪般从云阶上化去。青玉长袍在天风里散成万千细碎的光点,穿过九重云阙,穿过罡风雷海,直直坠向那片深赤色疆域的正中央。
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嬴舒有一瞬的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凡了,上一次还是替某个小世界拨正过气运,那时候凡间的酒还没这么烈,街市上的叫卖声也没这么嘈杂。
他落在苍澜国都上京城外的一处山道上,青玉长袍已经换作一袭素白布衣,腕间的金纹隐入肤下,面庞也收敛了神光,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清俊青年。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掂了掂,觉得这天道的预算未免太吝啬了些。
"罢了。"他将铜钱收回袖中,拾级而上,向城门走去。
上京城的高大城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厚的青灰色,城门处盘查的卫兵腰佩铁刀,甲胄锃亮,一看便是精锐。嬴舒混在入城的百姓中,脚步闲散,目光却已将城门处布防、巡逻换岗的间隙一一收入眼底。
"此处守将是个能干的。"他心想,"难怪苍澜能做大。"
他入城后并未急着直奔宫城,而是在街巷间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上京的繁华确实配得上它第一强国的名号,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烟气缭绕,就连路边的馄饨摊都支得像模像样。嬴舒在这些烟火气里穿行,将市井间的闲言碎语尽收耳底——
"听说了吗?陛下又有好几日没上朝了……"
"太傅说太子殿下昨日被训斥了,因为上折子参了二皇子一本。"
"嘘,小点声,这街上谁知道有没有那些人的耳朵……"
嬴舒听得有趣。这些市井之谈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足以勾勒出朝堂上的大致图景——老皇帝病重,太子虽居嫡长之位却素来平庸,二皇子与四皇子各有党羽暗中较劲,剩下的几位年纪尚小或母族凋零,不足为虑。
除了六皇子。
他在一家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却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从这个角度斜望出去,恰好能看见宫城西北角的一片宫墙,墙内几株老槐树探出枝来,正是六皇子生母生前所居的"宜兰宫"遗址。传闻那宫妃去世后,六皇子便被移到了偏殿独居,身边只留了几个老仆。
"独居偏殿……无人问津……"嬴舒用茶盖拨了拨浮沫,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正合我意。"
第二日清晨,他换了一身更体面的月白长衫,腰间悬了一块不知从哪变出来的青玉佩,径直去了六皇子常去的那家书院——说是书院,其实就是宫内为几位年幼皇子设的读书之处,地处宫城东侧一所清静的院落,有几位翰林院的学士轮流来讲课。
嬴舒在书院门口立定,朝守门的侍卫拱手一礼:"劳驾通传,在下姓嬴名舒,游方至此,听闻贵处有贤师讲学,特来求教。"
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冠齐整、气度从容,倒不似寻常江湖骗子,便进去通传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位年过半百的翰林学士迎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审视之色:"阁下要听学?"
嬴舒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晚辈路过贵地,恰闻学士讲《春秋》义理,心中痒甚,故冒昧登门。"
那学士见他谈吐文雅、相貌堂堂,又口称"晚辈"姿态谦恭,便松了口:"既如此,请进吧。"
嬴舒踏进书院的那一刻,目光便穿过了廊柱与花木,径直落在角落里那个低头抄书的少年身上。少年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藏蓝锦袍,身形偏瘦,腕骨突出,握笔的手指节分明却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人又紧张时才会有的姿态。
六皇子,萧珩。
嬴舒默不作声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听那学士讲了大半个时辰的《春秋》。他面上做认真倾听状,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那少年身上。萧珩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始终均匀而克制,偶尔有同窗窃窃私语甚至故意推搡他的桌角,他也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不发一言。
"好脾气。"嬴舒在心底评价,"或者说,好欺负。"
课毕,学士收了书卷先行离去,几位皇子与伴读呼啦啦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萧珩最后一个站起来,将抄好的书页仔细收进书匣,然后抱起书匣准备离开。嬴舒恰好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微微一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方才学士讲'齐桓公不计前嫌用管仲'一段,小公子可有心得?"
萧珩猛地抬头,像是没料到会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但因总是低垂着目光,这双眼睛便被掩了大半神采。此刻骤然抬起,眼底有片刻的诧异与戒备。
"你……"他迟疑了一瞬,"你不是书院的人。"
"在下嬴舒,今日借道听学。"嬴舒弯了弯唇角,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阳,"方才那一段,我瞧小公子听得认真,便冒昧一问。"
萧珩抿了抿唇,沉默了几息。嬴舒耐心等着,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对方脸上,将那副少年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看过——清秀有余,锋芒不足,但骨相周正,五官端正,好好养起来应当不会太差。
"管仲射杀齐桓公在先,桓公却能释前嫌而用其才,此谓……"萧珩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但措辞清晰,"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不以私怨废人。"
嬴舒眼中笑意加深,拱手一礼:"小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将来必成大器。"
萧珩脸上一红,低头将书匣抱得更紧了些,耳尖泛起薄薄一层粉色。他没有接话,侧身绕过嬴舒便快步走了出去,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却不曾折断的竹。
嬴舒目送他离开,收敛了面上笑意,眼底浮上一层清冷的算计。
"齐桓公不计前嫌……用管仲。"他轻声重复了一句萧珩方才的话,慢慢踱出书院大门,抬头望了望宫城上方那片被檐角切割成块的天穹,"好啊,那便让本王来做一回你的管仲。"
不过——管仲是臣,他嬴舒要做的是掌棋的人。未来的苍澜君王可以贤明,但必须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贤明;未来的苍澜盛世可以辉煌,但必须按他铺好的路来走。
主神做事,向来要万无一失。
他在宫城外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院赁下,当日便递了拜帖入宫,以"游方谋士献治国三策"为名求见陛下。拜帖措辞狂妄,说若不纳其策,苍澜将失百年国运。如此狂言自然先是落到了太子及其幕僚手中,被当作了笑话,但几经辗转传到老皇帝耳中时,病中的帝王倒是来了几分兴致,下旨宣见。
三日后的清晨,嬴舒一身青衫,从容踏入太极殿。
彼时殿中除老皇帝外,恰有几位皇子在侧侍疾。太子坐于右首,二皇子与四皇子立于下首两侧,六皇子萧珩则因近日被点了侍疾的差事,跪在龙榻最末端的软垫上,正低着头替老皇帝捶腿。
嬴舒入殿叩拜,余光扫过那少年低垂的侧脸,再扫过太子面上隐忍的不耐、二皇子嘴角的冷笑、四皇子眼底的审视——一切尽在掌握。
他开口,声音清朗如击玉:"草民嬴舒,拜见陛下。草民有三策,可定苍澜三十年之基业。"
老皇帝半倚在软枕上,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讲。"
嬴舒便娓娓道来。他讲的第一策是整饬军备——针对北境荒族近年频频南侵之患,提出屯田戍边、以战养战之法;第二策是轻徭薄赋——主张减免边郡三年赋税以收民心;第三策则是育人——建议在诸皇子中择贤者立为储君,早定国本,以安朝局。
前两策虽是老生常谈,但嬴舒言之有物、数据详实、论证严密,殿中几位翰林听得频频点头。可当第三策出口时,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太子手边的茶盏"咔"一声轻响。
嬴舒不慌不忙地收声,跪在原地等老皇帝开口。他知道第三策踩了所有人的痛处——"择贤者立储"这四个字等于公开质疑太子的嫡长地位,也等于挑明了诸皇子可争可抢。但在老皇帝面前说这话,却是最安全的时机:病中之人最惧国本动摇,也最听不得"后继无人"四字。
果然,老皇帝沉默良久,哑声道:"你倒敢说。"
嬴舒垂首:"草民之言,字字为苍澜计。"
老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头看向龙榻末端的萧珩:"老六,你说呢?"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向那个瘦削的少年。萧珩的身子微微一僵,捶腿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凤眼中有片刻的茫然,但很快便恢复了那种习惯了隐忍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轻却稳:"儿臣……以为这位先生言之有理。"
太子嗤笑一声。
萧珩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低头,而是续道:"父皇病体未愈,国本早定则朝局安,朝局安则民心定,民心定则社稷固。只是……"他顿了顿,"择贤一事事关重大,还需父皇与诸位大臣细细商议,不可仓促。"
说完这话,他重新垂下眼,手上的捶腿动作继续。
嬴舒跪在殿中,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勾起。
这孩子,比他想的有胆色。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既站了队,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很好。
老皇帝盯着萧珩看了半晌,忽然对嬴舒道:"你倒是个有本事的。既来了,便留在宫里做个……"他想了想,"做个皇子侍讲罢。先从老六教起。"
嬴舒叩首谢恩。
起身退下时,他与萧珩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少年凤眼中仍有戒备,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困惑——他在困惑这个突然出现的谋士为什么要帮他。
嬴舒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只是从容地退出了太极殿。
殿外天光大好,日头正从宫墙的飞檐上斜斜洒下,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嬴舒站定,抬手理了理袖口,望向远处宜兰宫方向那几株探出墙来的老槐树。
"第一子,落毕。"
他轻声说。
风穿过廊庑,吹动他青衫的下摆,将那句自语散在宫墙间的幽深巷道里,像从未有人说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