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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暮色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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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匹半旧的绸缎,裹着朱雀大街的喧嚣缓缓收拢。
苏酒左手拎着腊肉,右手捏着还剩半截的糖葫芦,青禾抱着一大包零嘴跟在身后,主仆二人晃晃悠悠地回了永安侯府西角门。
守门的老张头还在打鼾,酒葫芦从膝盖上滚下来都不知道。
苏酒从他脚边绕过去的时候顺手把葫芦捡起来搁回他怀里,老张头咂了咂嘴,翻个身继续睡。
西角门进去是一条窄巷,穿过去便是西院。
苏酒和青禾刚拐过院墙拐角,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冷笑。
“哟,还知道回来啊?”
春兰站在院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头顶还冒着湿气,脸上残留着被大缸里的青苔蹭出的绿痕。
她双手叉腰,眼神又恨又怯,像一只炸了毛又不敢往前扑的猫。
苏酒扫了她一眼,没理继续往里走。
春兰往旁边横了一步,挡住去路:“你们两个贱蹄子,大白天的溜出府去,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我要去告诉刘妈!”
“去啊。”苏酒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咬掉最后一颗糖葫芦,嚼得咯吱响。
“顺带告诉刘妈,你今天下午是怎么在缸里扑腾的。我还能给她画张示意图,保证栩栩如生。”
春兰脸色一白。
她想起下午那莫名其妙的一跤,越想越觉得邪门。那门框上她分明检查过,什么也没有,可偏偏脚底就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
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庶女,今天看人的眼神让她脊背发凉。
“你、你别得意!”春兰色厉内荏,“你们出府的事儿我记着呢!你等着!”
说完转身就跑了,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土,像是被狗撵的兔子。
青禾愣愣地看着春兰的背影:“小姐……她好像怕你?”
苏酒推开耳房那扇吱嘎响的木门,把腊肉往桌上一搁:“她不是怕我,她是怕不知道我怎么动的手。未知才可怕,人啊,最怕的是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青禾似懂非懂。
天色暗下来,西院的仆妇们开始传晚饭。说是晚饭,其实就是厨房剩下的残羹冷炙,运气好能捞到几片菜叶子,运气不好连刷锅水都抢不着。
以往这个时候,青禾会早早端着碗去厨房门口等着,运气好的话能讨到半碗凉粥。
但今天不一样。
苏酒从床底下摸出一口缺了耳朵的小铁锅,又从墙角翻出两块半截的砖头,在院子里垒了个简易灶台。
青禾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麻利地生火、洗腊肉、切猪尾巴,手法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回。
“小姐……你、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苏酒头也不抬:“你小姐我天赋异禀。”
其实是她前世在研究所经常值夜班,饿了就用电炉煮泡面,练出来的火候把控能力。
虽然柴火和电炉不一样,但原理相通。
腊肉切薄片下锅,滋啦一声,油脂在滚烫的锅底化开,香气猛地炸裂出来,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青禾深吸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都不记得上一次闻到肉香是什么时候了。
苏酒又往锅里丢了两片姜、一小把野菜,是下午路过城外护城河时顺手薅的。
翻了翻,盛出来满满一碗。
肥瘦相间的腊肉片晶莹剔透,野菜吸饱了油汁翠绿发亮,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吃。”
青禾接过碗,手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片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苏酒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扒自己的饭。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苏酒抬头,看见春兰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院门口,托盘上搁着半碗冷粥和一块发硬的窝头。
“刘妈说了,今晚就这些,爱吃不吃。”春兰把托盘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看那口咕嘟冒泡的小铁锅,狠狠咽了口唾沫,摔门而去。
苏酒瞟了一眼那碗冷粥,端起来倒进了墙角的花坛。
那花坛里寸草不生,倒了也是白倒。
“小姐?”青禾有点心疼。
“馊了。”苏酒言简意赅,“明日我去厨房找他们要说法。”
青禾想说小姐你以前从来不敢跟厨房要说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扒饭,觉得今晚的腊肉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然而安稳只持续了一夜。
翌日清早,天光刚亮,苏酒还在被窝里做梦。
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侯爷传召,西院庶女苏酒即刻去前厅!”
砸门的是侯府管事赵伯,平日里对她们主仆不闻不问,今天嗓门却大得能掀房顶。
苏酒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青禾,叹了口气。
“来了来了,叫魂呢。”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裳,还是那件袖口被太子扯过线头的外衫,又慢吞吞地梳了梳头,这才拉开房门。
赵伯一脸不耐烦:“磨蹭什么!侯爷等着呢!”
苏酒跟着赵伯穿过抄手游廊,一路走到前厅。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春兰昨天说要去告状,今天一大早就传她,多半是告到那位得宠的姨娘那里去了。
前厅里果然坐了一屋子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永安侯苏崇,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白无须,此刻眉头紧锁,看苏酒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脏了鞋底的虫子。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女人,杏眼桃腮,眼尾微微上挑,正是府里最得宠的林姨娘。
林姨娘手里捏着帕子,眼角还挂着泪,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看见苏酒进来,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侯爷你看她……她一个姑娘家,不守闺训,私自出府抛头露面,还打伤了我院里的丫鬟……这传出去,叫咱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苏崇被她哭得心烦,拍了一下桌子:“苏酒!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酒站在厅中央,神情平静,无所谓。
她开口就是承认,“出府是真的。打伤丫鬟是假的,她自个儿脚滑栽进缸里的,我院里十几个仆妇都瞧见了,侯爷可以问。”
苏崇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向来闷不吭声的庶女居然敢顶嘴。
林姨娘哭得更厉害了:“侯爷你看她!她还犟嘴!一个庶出的姑娘,连声父亲都不叫,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姨娘。”苏酒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我叫不叫父亲,那是我的事。你哭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打了你。可我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着,你哭什么?”
林姨娘被她噎得一僵。
苏崇脸色铁青:“放肆!来人!给我把她摁到院子里去!家法伺候!”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苏酒的胳膊。
苏酒没挣不开,看了看林姨娘得意洋洋的侧脸,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青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侯爷!求您饶了小姐!小姐身子弱,受不住家法的!”
“滚开!”苏崇一脚踹开青禾,青禾瘦小的身子骨碌碌滚出去好几步,额头磕在门槛上,当场见了血。
苏酒的瞳孔猛地一缩。
两个婆子在苏酒膝弯处狠狠一踹,她身子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伤叠新伤,剧痛顺着腿骨窜上来,激得她额角一瞬间沁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崇挥手:“请家法。”
一个家丁捧着一根乌沉沉的木棍走上前来。
那棍子有小儿手臂粗,一头嵌着黄铜箍,箍上刻着暗纹,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家法刑具,轻易不动,动辄便见血。
林姨娘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苏崇毫不犹豫抬了抬手:“打。”
那家丁扬起木棍——
铜箍在穿堂风里闪过一道暗沉沉的光。
就在此时。
一个尖利而亢奋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圣旨到!永安侯府苏氏接旨!”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崇面色一变,连忙整衣冠带着阖府上下跪迎。
林姨娘脸上的得意还没收干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
苏崇霍然起身,脸上的怒意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露出底下一层惊疑不定的苍白。
他顾不得多想,连忙整了整衣冠,先正了正头上的幞头,又扯了扯腰间玉带的钩扣,一边往外迎,一边回头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整衣接旨!”
林姨娘惊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抚平裙裾上的褶皱,又飞快地扶了扶鬓边的蝴蝶簪。
片刻工夫,前厅外便涌进来一队玄甲禁军。
甲胄森然,步伐齐整,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二十余人鱼贯而入,分列两班,将不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厅中众人被这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压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伏低了身子。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监,约莫五十上下,着绯色圆领袍,腰悬银鱼袋,手捧一轴明黄卷轴。
“圣旨到——永安侯苏崇接旨!”
苏崇领着阖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片。
林姨娘跪在谢承业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方才的嚣张气焰一丝不剩。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进来,扫了一眼院中摆着的长凳棍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然后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侯府庶女苏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着即册封为太子侧妃,钦此。”
顿时,院子里落针可闻。
苏崇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林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只有苏酒还维持着被两个婆子架按着的姿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侧妃?
昨天那个在街上撩她的花花公子?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人逆着晨光大步走来。月白锦袍,蟠龙玉佩,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子萧玦。
他身后还跟着一队金吾卫,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萧玦走进院门,目光先落在被两个婆子架着的苏酒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拧。
然后他扫了一眼那张长凳和地上的棍棒,笑意冷了下来。
“孤倒是不知道,”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一寒,“永安侯府的‘家法’,是给太子侧妃预备的?”
苏崇整个人抖如筛糠:“臣、臣不知……微臣不知殿下会……”
“不知?”萧玦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永安侯,唇角的笑意未减半分,眼底却寒得像结了冰。
“孤的旨意还没到,你就迫不及待要动私刑。永安侯,你是觉得孤的侧妃,可以任由你打杀?”
他轻轻“呵”了一声,声音清凌凌。
“今日这顿棍棒,谁敢落下去,孤便让他尝尝金吾卫的刀锋。”
院里鸦雀无声。
萧玦不再看苏崇,径直走到苏酒面前。
那两个架着她的婆子早已吓得松了手,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酒双臂落下,袖口遮住了她方才悄悄攥紧的指尖。
萧玦低头看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既不惊惶也不狂喜,甚至带了一丝……茫然?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街上,她咬糖葫芦咬得满脸渣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地软了一瞬。
“吓着了?”他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弯下腰,伸出手,掌心朝上,“别怕。”
苏酒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犹豫了半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萧玦握紧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扶起来。他的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恰好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苏酒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方才那两个婆子架得狠了,胳膊有些发麻。
萧玦顺势扶住她的腰,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得能化开一池春水:
“有孤在,从今往后,无人敢动你分毫。”
苏酒耳根一热。
她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英雄救美的业务确实熟练。
方才那句话配上他那张脸和那副嗓音,杀伤力极强。
她甚至能听见身后几个年轻丫鬟压抑的抽气声。
她正要开口道谢,忽的——
【叮——】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系统绑定成功。发布强制任务:刺杀太子萧玦。任务失败:宿主死亡。任务成功:奖励生存权限及新手大礼包。】
苏酒整个人僵住了。
她维持着被萧玦扶腰的姿势,面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东西?
萧玦察觉到她忽然僵硬的身体,低头看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酒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眉入鬓,桃花眼含笑,唇边那抹弧度温柔缱绻,是那种能让任何姑娘心动的模样。
她刚刚还在想,这人虽然花心了点,但英雄救美的时候还挺靠谱的。
现在系统告诉她。
必须杀了他,否则你死。
苏酒::“…………”
我刚刚对他升起的那点感恩之心,你转头就要我捅他一刀?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只是腿有点软。”
萧玦以为她是被吓着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无妨。”
苏酒被他半扶半抱着往外走,经过跪伏在地的苏崇和林姨娘身边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苏崇面如死灰,林姨娘抖得像个筛子,春兰已经直接晕了过去。
她本该觉得解气。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和那个更该死的任务。
刺杀太子。
苏酒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系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萧玦低头看见她闭眼皱眉的样子,以为她是受了惊还没缓过来,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温声安慰:“别怕,都过去了。”
苏酒靠在他胸口,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