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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杏 本楚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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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二年,暮春。
永安侯府西角门斜对面的小巷深处,有一间半塌的耳房,檐角挂着三寸长的蛛网,窗纸破得能塞进一只成年的狸猫。
房内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缺腿少角的旧物,桌面上积了半指厚的灰,也不知多久没人擦过。
苏酒坐在那把只有三条腿、全靠墙角支撑才勉强不倒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粗面饼,神情恍惚。
三天了。
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勉强接受自己穿越了这个事实。
从一个操作着高精度数控机床,为国防事业贡献青春的军械制造师,变成了永安侯府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庶女。
原主也叫苏酒,是侯爷苏崇与一个婢女所生。
那婢女生完孩子便没了,原主在府中形同透明人,像一粒被遗忘在墙角的尘埃。
不过苏酒并不难过。
她前世三十三年的人生,有二十八年是在研究所里度过的,图纸、数据、精密仪器、沙盘推演,整日与冷冰冰的铁疙瘩打交道,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世,虽然开局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换个角度想。
不受宠意味着没人管,没人管意味着自由,自由意味着她可以彻底躺平。
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挺好。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面饼要泡多久的热水才能勉强入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少女压抑的啜泣,以及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下贱蹄子,你主子是个废物,你也跟着当废物?让你去厨房拿碗热汤都拿不来,我看你是皮痒了!”
苏酒放下饼,皱了皱眉。
那声音她认得,是西院管事娘子刘妈手下的丫鬟春兰,仗着在侯夫人院里当差,平日里横着走,见谁都敢踩两脚。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小的声音,带着哭腔:“春兰姐姐,我家小姐已经三天没吃过一口热食了,就求一碗米汤……”
“呸!”春兰啐了一口,“一个连侯爷都不记得的庶女,也配喝米汤?厨房的泔水桶在那儿,自己去舀!”
苏酒沉默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
她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正看见自己的丫鬟。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半边脸颊肿得老高,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碗,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春兰叉着腰站在一旁,满脸鄙夷。
苏酒看了春兰一眼,又看了看那空碗,忽然笑了。
春兰注意到她,愣了一下。
“小姐……”小丫鬟名叫青禾,是原主五岁时从街上捡回来的。
严格来说不算府里的丫鬟,因为没有人给她记名册,自然也没有月钱,主仆两个相依为命,穷得叮当响。
苏酒走过去,把青禾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声音很淡:“碗给我。”
青禾愣了一下,乖乖把碗递过去。
苏酒接过那只粗陶碗,掂了掂,转头看向春兰,笑吟吟地问:“这位姐姐,你说厨房的泔水桶在哪儿?”
春兰冷哼一声:“西院后门出去右拐,狗棚隔壁就是。怎么,你还真打算……”
她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滑。
苏酒站在旁边冷眼观看,漫不经心地将那粗陶碗掷了出去。
碗沿擦着她的脚踝骨飞过,在身后的青石板地上碎成三瓣,其中一瓣反弹回来,不偏不倚正好垫在她即将落下的脚后跟下面。
春兰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又一个趔趄往前扑。
这一扑直接扑进了院子角落里那口积满雨水的大缸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春兰在缸里扑腾得像只翻了壳的乌龟,满身青苔浮萍,头顶还顶着一片荷叶。
苏酒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青禾说:“走吧,小姐我带你去喝正经的米汤。”
青禾张着嘴,看着缸里狼狈扑腾的春兰,又看了看自家小姐云淡风轻的脸,愣了好半天才跟上去:“小、小姐……你做了什么……”
苏酒看着她好奇的脸蛋,没有解答,漫不经心说像是这件事和自己无关:“没什么,某个人运气不好。”
青禾:“……”
苏酒回头看了她不相信的表情,依旧是那一幅跟自己没有关系的表情,“哎呦,少废话,快点我们去喝米汤。”
青禾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自家小姐了。
但现在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小姐,我们去哪儿喝米汤?”
苏酒理直气壮:“出府啊。”
“可、可我们没有银子……”
苏酒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青禾眼前一晃。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锁片,成色不算太好,但确实是银的。
原主的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
“当了。”苏酒说得很干脆,“反正留着也不能吃。”
青禾急得快哭了:“那是夫人的遗物……”
“活着的人比死物重要。”苏酒拉着她往角门走,“你先喝碗热汤,长两斤肉,比什么遗物都强。”
侯府的角门平时没什么人看守,守门的老张头是个聋了半边耳朵的酒鬼,此刻正抱着酒葫芦打鼾。
苏酒带着青禾从他身边蹑手蹑脚地溜过去,老张头连眼皮都没抬。
出了侯府后巷,外面就是朱雀大街。
暮春时节,天清气朗,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耍猴的、吹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一溜儿排开,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青禾被这阵仗吓得缩了缩脖子。
她自从被苏酒捡回府,几乎没出过侯府的大门,对外面的世界又怕又新奇。
苏酒倒是如鱼得水。
她前世常年泡在研究所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天日,更别提出来逛街了。
这一世虽说开局惨了点,但胜在自由啊!
没人管她几点起床,没人管她吃不吃早饭,没人催她交报告做方案……
想到这里,苏酒简直想仰天长啸三声。
她先是带着青禾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馄饨摊,要了两大碗鲜肉馄饨。
那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搁了虾皮紫菜和一小勺猪油,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青禾一开始还拘谨着,吃了两口就再也绷不住了,抱着碗吸溜吸溜地喝,连汤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苏酒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块。
然后她又买了三串糖葫芦、一包桂花糕、两个肉烧饼、半斤酱牛肉,统统塞给青禾。
青禾两只手抱得满满的,嘴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小姐……咱们……咱们银子够吗?”
苏酒掂了掂当银锁换来的钱袋,还剩几枚铜板,没心没肺地说:“够今天造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青禾:“…………”
她家小姐好像换了个人。
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好像比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姐好多了,好得不太真实。
主仆二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逛过去,苏酒每到一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看,摸摸这个闻闻那个。
看见新奇的小玩意儿还要跟摊主讨价还价,虽然最后什么也没买,但那股子闲适劲儿,活像是来郊游的大户小姐。
青禾跟在她身后,抱着一堆吃食,忍不住问:“小姐,你怎么突然……这么看得开了?”
苏酒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糖衣在嘴里化开,她眯了眯眼:“青禾啊,你记着,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旁的都不重要。”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前面人群忽然骚动起来,不少人踮着脚往街口张望,还有姑娘家捂着脸往旁边躲,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
“太子殿下又来了……”
“哎哟,太子殿下一表人才,就是这风流性子……”
“可不是嘛,今儿又出来逛了……”
苏酒对这些八卦毫无兴趣,她正盯着一家铺子门口挂着的腊肉流口水。
那腊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挂在钩子上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好东西。
她正盘算着还剩几文钱够不够切二两,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不偏不倚搭在了她肩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酒气。
苏酒转过头,对上一张醉醺醺的脸。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绸缎袍子,腰间挂着玉佩,看打扮是个富家子弟,但此刻两颊酡红、眼神迷离,站都站不稳了。
“小娘子……”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一个人啊?陪哥哥喝两杯去?”
青禾吓得往后一缩,怀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苏酒看了那人一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平静:“麻烦让让。”
那人不依不饶,伸手又要来抓她:“别走啊,嗝~小娘子生得标致,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但没人上前。
一来那男子看着像是有来头的,二来这种事在大街上也不算稀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禾急得快哭了:“小姐……”
苏酒叹了口气。
她本来不想惹事的,真的。
她这辈子只想当条咸鱼,安安静静地吃吃喝喝,不跟任何人起冲突。
可有些人就是这么不识趣,非要往枪口上撞。
她垂下眼,视线迅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左边三步远有个卖竹编的摊子,摊主正低头编筐,手边搁着一把削竹篾的薄刃刀。
右前方一根拴马桩,麻绳松松地绕在上面。
地面是青石板,前几天下过雨,缝隙里有些湿滑的苔藓。
三秒钟之内,她脑子里已经过完了十七种让这人当众出丑的方案。
正当她准备选一种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让对方长记性的方式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那个醉汉的手腕上。
那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位兄台,”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散漫,“对一个姑娘家动手动脚,不太好吧?”
苏酒抬眼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长眉入鬓,眼尾微挑,生了一双标准的桃花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叫人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好一张招蜂引蝶的脸。
苏酒在心里默默评价。
那醉汉本来还想耍横,一看来人的穿着气度,再一瞥见他腰间挂着的那枚蟠龙玉佩,顿时酒醒了一半,磕磕巴巴地叫了声“太、太子殿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围观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
萧玦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然后转向苏酒,桃花眼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这位姑娘受惊了。”
苏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受惊?
她刚才正在计算用那把竹篾刀割断拴马桩麻绳的角度,好让那匹系在旁边的大青马受惊冲过来踩那醉汉的脚。
她惊什么惊。
但面上还是要维持一下基本礼貌的,毕竟对面站着的是当朝太子。
“多谢殿下解围。”苏酒福了福身,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感激的意思。
萧玦似乎有些意外。
他这些年在京城里“英雄救美”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次那些姑娘们不是羞红了脸就是含情脉脉地偷看他。
像眼前这位这样面无表情地道声谢就准备走的,倒是头一回见。
“姑娘留步。”萧玦往前一步,恰好挡在苏酒面前,“萍水相逢也是有缘,不知姑娘芳名?”
苏酒抬眼看他。
这人皮相确实生得好,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站在暮春的阳光下,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可惜苏酒前世见过的青年才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就对美色免疫了。
更何况她刚才在馄饨摊前听隔壁桌的大娘嚼舌根,把这位太子殿下的风流韵事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什么上个月在醉仙楼一掷千金只为听花魁唱支曲儿,什么前些日子跟某尚书家的千金在庙会上眉来眼去……
花花公子四个字,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而苏酒对花花公子没有任何兴趣。
她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不敢叨扰殿下,民女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萧玦挑了挑眉。
这姑娘的反应不对劲。
她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没有惊艳没有羞怯也没有故作矜持的躲闪,就……平平淡淡的。
有意思。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捻住苏酒袖口一根不起眼的线头。
那是方才青禾吓到后退时,袖口刮到竹编摊子勾出的线头。
他轻轻一扯,拉出一小截来。
“姑娘这件衣裳,”他低头看了看那线头,又抬眼看向苏酒,唇角的笑意耐人寻味,“料子倒是寻常,但针脚走得极密,缝线的方式像是……军中常用的锁边法?”
苏酒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不知道原主这件旧衣裳的针脚有什么讲究,这衣服是原主自己缝的,她穿过来之后也没在意。
但“军中常用的锁边法”这几个字,让她不得不多看了萧玦一眼。
这个看似只知吃喝玩乐的花花太子,竟然认得军中针法?
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扯回袖子:“殿下说笑了。民女粗手笨脚,缝件衣裳罢了,哪懂什么军中不军中的。”
萧玦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像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脚印。
“是本宫唐突了。”他后退半步,姿态优雅地拱了拱手,“姑娘慢走。”
苏酒点了点头,拉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青禾,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远,青禾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小、小姐……那是太子殿下……他、他跟你说话了……”
苏酒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嗯,话还挺多。”
“你、你怎么一点都不……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什么?”
青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一点都不像大家闺秀见到太子该有的样子……”
苏酒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青禾:“青禾,你记着第二条,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不能吃不能喝,没必要太当回事。”
青禾:“…………”
她觉得自家小姐今天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但每一句好像都有点道理。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萧玦还站在原地,目送那个抱着糖葫芦啃得满嘴糖渣的姑娘消失在人群里。
他眯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捻过的那根线头。
旁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位姑娘……”
萧玦收回视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神色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去查。”他声音很低,只有随从能听见,“永安侯府的人,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怎么会认得军中的针法。”
随从领命而去。
萧玦负手站在暮春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京城的日子,好像终于没那么无聊了。
而那头的苏酒,已经拉着青禾找到了一家卖腊肉的铺子,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老板娘,你这腊肉都挂了一整个春天了,再不卖要长虫的。便宜两文嘛,便宜两文我连那截猪尾巴一起买了。”
老板娘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挥挥手:“行行行,拿走拿走!”
苏酒美滋滋地付了钱,拎着腊肉和猪尾巴,带着抱了一堆吃食的青禾,晃晃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走。
夕阳把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酒咬了一口刚出锅的热烧饼,外酥里嫩,满嘴芝麻香。
她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心里想的是:今天这馄饨不错,明天换家店尝尝他们家的羊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