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城南没有钟声 十一月二日 ...
-
十一月二日,城里起了雾。雾不算浓,只薄薄压在楼宇之间,把远处天桥、屋顶和树梢的边缘磨得发白。太阳一直藏在云后,楼下早点铺的炉火刚点起来,白烟才升到半空,就被潮湿的空气压散了。
林晚醒得很早。她坐在床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钥匙划出的细口已经结了一层浅痂,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昨晚她答应过沈砚会换药,后来真的换了,甚至还拍了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伤口的照片给他。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去摸手机。聊天框还在,最后一句是沈砚发来的:“那你先记今天。”她回了一个“好”。
椅背上搭着沈砚昨天借给她的黑色外套。她起身把衣服取下来,仔细叠好。袖口还有一点被雨水打湿后留下的褶皱,布料上残着很淡的木质气息。
昨晚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提醒自己,不是每一件旧物都必须藏着答案。有时候,衣服就只是衣服。
奶奶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水沸后的轻响。林晚出去时,老人正把煮好的鸡蛋一个个捞进冷水。晨光落在水面上,随着鸡蛋沉下去,碎成一圈圈晃动的白。
餐桌上摆了三只碗,林晚看到后脚步顿了一下。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拿多了。”她说得很自然,伸手把最里面那只收回橱柜。
林晚没有追问为什么。昨天晚上她们才谈过这件事,知道遗忘存在以后,人很容易把每一次迟疑、每一个多出来的位置都解释成时间留下的痕迹。可真正活下去,首先要允许普通的记错仍然只是普通的记错。
藤箱放在客厅角落。那件褪色的蓝色针织衫已经重新叠好,搭在箱盖上。袖口颜色更深的补丁被晨光照亮,像一小块被洗旧的天空。
“你今天真的和我们一起去?”林晚问。
奶奶将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去。”
“昨天你还说不想再去鹤年钟表铺。”
“是不想。”
“那为什么去?”
奶奶抬眼看她。“因为不想和不能去,是两回事。”
她们今天去鹤年钟表铺,理由其实简单。周既白的怀表停在四点零七;顾遥七年前原本发生事故的时间,也是四点零七;周鹤年死在同一时刻。而顾遥留下的底片纸套上,写着:四点零七,不是交换。还有——找知秋。既然林知秋曾经与周鹤年一起调查这些事,鹤年钟表铺就是目前最直接的一处旧地点。
下午两点半,林晚和奶奶到城南河站时,陈小禾已经等在出口旁。她背着昨天那个过分巨大的双肩包,拉链依旧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纸质地图、手电筒、备用电池、创可贴和几块巧克力。
林晚停在她面前。“你是准备去钟表铺还是准备灾后求生?”
“昨天不是你夸我准备充分?”
“我只是说了一句挺全。”
“意思差不多。”
陈小禾从包里掏出那台银灰色磁带录音机。“这个也带了。”
“为什么?”
“昨天白板上的事实和猜测我重新念了一遍,录了一份。”
“怕忘?”
“怕我们明天把猜测记成事实。”
她说着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只转了两秒,陈小禾自己的声音便从细碎底噪里传出来:“事实一,七年前旧西站钟楼,顾遥四点零七分发生致命事故……”
“够了。”林晚说。
陈小禾把录音机塞回包里。“你看,至少今天还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林晚却看了她片刻。
“怎么?”
“没什么。”
“又感动?”
“一点。”
“请吃饭。”
“你是不是只会这个?”
“很实用。”
沈砚是几分钟后到的。他从街对面走过来,穿一件深灰色毛衣,外面罩着短款黑外套。雾气落在他发梢上,凝成很细的水珠。右手拎着两杯热饮,左手插在衣袋里。
看见林晚抱着自己昨天那件外套,他脚步慢了一点。“早。”
“下午两点四十了。”陈小禾在旁边提醒。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下午好。”
陈小禾满意地点头。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晚。“热牛奶。”
林晚接过以后才发现温度正好,不烫。“你怎么知道我会喝?”
沈砚看着她。“你上周说天气冷的时候想喝热的,又不喜欢太甜。”他停了一下。“所以是给现在的你买的。”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很淡。
“好喝吗?”
“一般。”
沈砚笑了一下。“那下次换。”
林晚把叠好的外套递过去。“还你。”
沈砚伸手接,两个人的手指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很轻,林晚没有立刻松手。
“沈砚。”
“嗯?”
“昨天你说,你可能会记错我。”
他看着她。“我记得。”
“那今天呢?”
“今天什么?”
“你还记得我吗?”
问出口以后,林晚才觉得这句话有一点傻,沈砚却没有笑她。他认真想了两秒。“记得。”
“怎么证明?”
“你右手受伤。”
“这个谁都看得见。”
“你昨天说尽量的时候,奶奶不满意。”
林晚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说过。”
“还有?”
“你喝牛奶之前会先吹一下,哪怕它根本不烫。”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杯口,刚才她确实吹过。
陈小禾在旁边忍了半天。“我能不能提醒一下,我们今天不是来约会的?”
林晚转头。“谁约会?”
“我没说你。”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那你为什么急?”
林晚懒得理她,沈砚却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点笑意让林晚心里原本因为“你还记得我吗”而生出的紧张慢慢松下来。至少今天,他还记得,这就够了。
周既白与许栀在旧城入口等他们。他抱着那只装怀表的铁盒,脸色比昨天好一点,却依旧像没睡够。许栀背着相机,手里多拿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顾遥留下的底片纸套和几张已经洗出的旧照片。
“奶奶来了?”许栀问。
林晚回头,老人刚从地铁口慢慢走过来。她今天没有穿蓝色针织衫,只把它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带在身上。深色外套扣到领口,手里拄一把很普通的木柄伞。
周既白看见她,神情微微一顿。“您好。”
奶奶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到铁盒上。“怀表还在里面?”
“在。”
“还停着?”
“嗯。”
“四点零七。”
周既白抬起眼。“您知道?”
“林晚告诉我了。”老人没有故意显得神秘。“我只记得周鹤年以前也总盯着这个时间。”
“为什么?”
“忘了。”
她答得很坦然。周既白似乎还想问,奶奶却已经朝旧街方向走去。“先去看看。”
鹤年钟表铺藏在一条快要拆迁的巷子深处。二十多年过去,旧城已经被新的道路切割得七零八落。沿街店面换了一轮又一轮,外卖电动车从青石板上驶过,塑料灯箱挂在旧木窗下面,新旧事物挤在一条狭窄的街里。
奶奶走得很慢,经过一个已经关门的裁缝铺时,她停下来。“这里以前卖栗子。”
林晚问:“你和林知秋来过?”
老人想了一会儿。“可能。”
“她喜欢吗?”
“不知道。”说完,她自己又皱了皱眉。“好像喜欢甜的。”
“不是说豆浆加两勺糖?”
“嗯。”
奶奶笑了一下。“这个我倒还记得。”
林晚没有替她补更多,她们只把记得的留在原处。
三点四十,他们到了钟表铺。店门外的卷帘早已锈死在上方,下面是两扇深褐色木门。玻璃蒙着厚灰,门楣上的“鹤年钟表”只剩下四个褪色的字。
周既白从铁盒夹层里拿出一把普通旧钥匙。“我爷爷留的。”
许栀看他。“你以前回来过?”
“来过。”
“这七年?”
“嗯。”
“多少次?”
周既白没回答,许栀也没有再问。
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涩。周既白来回转了两次,锁舌才发出一声钝响。门缓慢打开,一股封闭多年的灰尘、旧木和金属机油混合的气味涌出来。
陈小禾立刻打了个喷嚏。“这里真能待人?”
周既白按亮手电。“短时间可以。”
“你每次回来都不开窗?”
“窗卡死了。”
“难怪。”
店里有几十只早已停摆的挂钟、落满灰的工作台和一排玻璃柜。时间看起来已经从这里离开很久。
周既白把怀表放到工作台上。陈小禾看了眼手机,三点五十二。“我们等到四点零七?”
“看一眼。”周既白说,“什么都不做。”
林晚点头,她特意把时隙之钥留在包最内侧,没有拿出来。
沈砚站在她旁边。“紧张?”
“有一点。”
“想走吗?”
林晚看他。“你是在问我?”
“嗯。”
“那不走。”
“好。”
“你呢?”
沈砚怔了一下,他似乎还不习惯别人反过来问他。
“我也不走。”
“因为担心我?”
“有。”
“还有?”
他望向那些停摆的钟。“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记错了多少。”
四点整,什么都没有发生。陈小禾把巧克力掰成几块,问谁吃。许栀拿了一块,奶奶也拿了一小块,说太甜。周既白没要,林晚塞了一块给沈砚。
“你午饭吃了吗?”
“吃了。”
“什么?”
“面。”
“什么面?”
“牛肉。”
“有葱吗?”
沈砚看她。
“为什么突然问葱?”
“没什么。”
林晚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最近所有人都在记得、忘记、确认,她忽然想问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
沈砚低头拆巧克力包装。
“有一点。”
“你喜欢?”
“都行。”
林晚笑了一下。“记住了。”
四点零五,外面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铃声从巷口传进来。
四点零六,奶奶忽然抬头,看向墙上最靠里的那只老挂钟。“它刚才是不是动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那只钟没有表盖,秒针停在十二和一之间。
下一秒,咔哒,秒针向前跳了一格。紧接着,第二只钟也响了。随后第三只,第四只也开始响,像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店铺最深处经过,一只接一只,短暂推动那些停了很多年的机械。
陈小禾立刻按下录音机,磁带转起来。许栀没有举相机。她昨天已经知道,有些时候拍摄只会让人误以为自己掌握了更多证据。
四点零七,工作台上的怀表发出很轻的一声,咔,没有走,只是表盖自己弹开了半毫米。
周既白脸色变了。就在同时,林晚包里的黄铜钥匙开始发热,她没有碰。
“林晚。”沈砚低声叫她。
“嗯。”
“别拿出来。”
“我知道。”
她说完,转头看他。沈砚正望着玻璃柜,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里映着他们几个人。周既白站在工作台前,许栀靠近门边,陈小禾举着录音机,奶奶坐在一把旧木椅上。她自己站在沈砚身旁,可是沈砚的倒影有一点淡,像玻璃表面沾了一层很薄的雾,刚好盖住了他的脸。
林晚心口骤然一紧。“沈砚。”
他转头看她,现实里的脸仍然清楚。
“怎么了?”
“玻璃。”
沈砚看了一眼,他没有慌,反而很安静。“你也看见了?”
林晚怔住。“你以前见过?”
“最近偶尔会。”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确定是什么。”
“那也应该——”
话没说完,店里所有刚刚动过的钟同时停下,声音骤然断掉,像有人突然把房间里的某一层空气抽走。
林晚耳边嗡了一下,应急手电闪了两次,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灯重新稳定时,她旁边却空了。林晚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仍保持着侧头的姿势,视线落在一小块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
半秒以后,她猛地伸手,却只抓到空气。“沈砚?”
没人回答。
“沈砚。”她声音变了。
陈小禾抬起头。“怎么了?”
林晚转过去。“他人呢?”
“谁?”
这一个字让她浑身发冷,许栀也皱起眉。
“林晚,你在找谁?”
周既白站在工作台后,脸色苍白,本能地看了一眼林晚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像那里应该站着一个人,可他想不起是谁。
奶奶缓慢站起来。“先别碰钥匙。”
林晚已经把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黄铜表面,烫得发疼。她死死握住包口,站在刚才沈砚消失的位置。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比他不见了更可怕的事。沈砚不是只从这间钟表铺里消失了,至少在陈小禾和许栀的记忆里,他已经开始从这个世界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