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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世界忘记你的顺序 “你从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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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奶奶问。她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经过一段已经荒废很久的路。
林晚把顾遥底片纸套上的字告诉她。四点零七,不是交换,四零七,找知秋。
奶奶听完以后,很久没有动。锅里的汤已经煮开,白色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一层一层爬上玻璃,最后还是林晚伸手把火调小。
“奶奶。你认识她,对吗?”
老人看着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焰。“我有一个妹妹。”
林晚呼吸轻轻停住,她从来不知道。她回想起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家庭故事,里面真的没有这样一个人。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哪位亲戚曾在饭桌上说起“你奶奶小时候和妹妹如何”,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生过。
奶奶擦干手。“等一下。”她走进卧室。不久以后,里面传来木箱被拖动的闷响。
老人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很旧的藤箱。藤箱四角已经磨黑,铜扣上结着暗绿色的锈。她把箱子放到餐桌上,手停在搭扣处,好几秒没有按下去。
“很久没开了?”林晚问。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
搭扣弹开,里面最上面是一件蓝色针织衫。它的颜色褪得很淡,像下雨以后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衣领松了,袖口补过一小块,针脚算不上好看,线的颜色也比原来的深。
奶奶把它拿出来,手掌在布料上停了一会儿。“我总觉得这件衣服不是我的。但家里没人记得它是谁的。”
针织衫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两个很年轻的女人站在鹤年钟表铺门前。右边的是奶奶,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穿一件浅色外套,笑得有些拘谨。左边的人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身体轮廓仍然完整,一只手甚至亲密地挽着奶奶的胳膊,可脸是模糊的,像相纸被水气长时间浸过,五官一点点晕开,只剩一团浅灰。
林晚把照片拿近一点。“她就是你妹妹?”
“应该是。”
“应该?”奶奶在对面坐下。“我记得我有妹妹。可有些时候,我又会觉得,那是不是我自己后来想出来的。”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边缘。“我记得她比我小,胆子比我大,小时候爬过屋顶。我还记得她喜欢蓝色。”她低头看那件针织衫。“可是她的脸,我想不起来。声音也不行。”
“名字呢?”
奶奶沉默很久。“知秋。”
“林知秋?”
“可能。我记得周鹤年这样叫过她。有时候睡醒,我脑子里也会出现这个名字,但过一会儿又会觉得陌生。”
林晚心里发冷。“为什么会这样?”
奶奶没有立即回答。她把照片翻过来,背后有两行已经褪得很浅的字。一行是奶奶自己的名字,另一行只剩一个勉强能认出的“秋”。
“二十七年前,知秋经常去鹤年钟表铺。”奶奶说。“她不是去修表。”
“那去做什么?”
“查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那时候听不懂。”老人皱了皱眉。“旧钟为什么会在同一时间停。有些房间明明换了门牌,却还有人说自己进去过原来的房间。还有一些人,明明所有证件都在,身边的人却开始说不清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林晚下意识想到自己,想到沈砚。
“时隙?”
奶奶看她。“你们现在还这样叫?”
“什么?”
“时隙。”
老人目光落在藤箱里。“这个词是她当年用的。”
“那钥匙呢?”
“她叫它时隙之钥。”
这是林晚第一次从一个与沈砚无关的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只是一个老人,在厨房和汤香里,叫出了一件二十七年前就存在的东西。
“她用过钥匙吗?”林晚问。
奶奶摇头。“我不知道。”
“周鹤年呢?”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用过没有。我只知道他们保管过,也研究过。”她顿了一下。“知秋失踪以前,家里已经开始忘记她。”
林晚手指慢慢收紧。“从什么时候?”
“没有一个准确的开始,这也是后来最可怕的地方。忘记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情。”她看着桌上的照片。“母亲有一次做饭,突然想不起知秋到底吃不吃葱。父亲记得家里两个女儿小时候都学过游泳,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先学会。我有一天在街上看见一件蓝色毛衣,站在那里很久,总觉得应该给谁买一件,可想不出是谁。”
林晚没有出声。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全都普通得可以解释。记错、年纪大、记忆混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件足以让一家人意识到他们正在失去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越来越明显。”奶奶说。“有人开始把和她一起做过的事,记到别人身上。照片还在,人也在,可看照片的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对。再后来,我知道她是我妹妹,却想不起我们小时候到底说过什么。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甚至会先愣一下,再想起她是谁。”
林晚喉咙发紧。“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奶奶垂下眼。“她说,不要急着把每一次忘记都算到钥匙头上。”
林晚一怔。这句话与顾遥的“不是交换”奇异地相似。
奶奶继续道:“她说人本来就会忘。如果什么都用时间解释,就会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异常,什么只是普通生活。可是她也承认,有些空缺不一样。普通的忘记是模糊。有些忘记,是一个地方明明应该有东西,却只剩一个位置。”
林晚想到之前查不到的档案,想到旧照片里不自然的空白,也想到沈砚那些互相冲突的记忆。“所以世界到底会按照什么顺序忘记一个人?”
奶奶抬眼。“没有顺序。”
“没有?”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奶奶说。“不是第一次忘一件小事,第二次忘一段经历,第三次就忘脸。没有人给它数过次数。有的人先忘声音,有人先忘习惯,有人连名字还记得,却已经想不起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会难过。照片、文字和人的记忆,也不会在同一天一起消失。”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旧照片。“如果真有规律,我们当年早就写出来了。我们最后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和那些被改变过的时间纠缠得越深,一个人在现实里留下的位置就越不稳。”她看向林晚。“如果持有钥匙的人一次次成功回去,这种遗忘会越来越明显。但它不是算盘,不是转一次就扣一格。”
林晚想起自己黑色笔记本里那些一句句突然出现的话。“那最后会怎样?”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知秋后来失踪了。失踪前,已经很少有人能完整说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走以后,这种忘记没有停。家里关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些照片上她的脸慢慢看不清,有些写过她名字的地方只剩浅印,还有一些东西明明留着,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她摸了摸蓝色针织衫。“比如这个。”
林晚突然明白了。世界遗忘一个人,并不是啪的一声把他从所有人的脑海里删掉,更像退潮。最开始只是水线往后了一点,沙滩还湿,脚印还在。等你真正察觉时,很多东西已经被带走了,可岸上总会剩下一些无法解释的贝壳。
“你后来找过她吗?”
“找过。”
“怎么找?”
奶奶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有开心。“这就是问题。我有一段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我只知道走到鹤年钟表铺附近会难过,看见蓝色毛线会多买一团,家里吃饭时,有时候会下意识多拿一双筷子,冬天睡到半夜,会往旁边让一让被子。”她的手落在膝上。“人已经想不起来了,身体却像记着一点。”
林晚胸口忽然发酸。这是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以后留下来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妹妹,也许只是习惯,奶奶自己都不能确定。可正因为不能确定,才更加难过。
“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没回来?”
“也不知道。”奶奶摇头。“所以你明天如果去钟表铺,不要把自己当成去救谁。你可以去看,可以问,可以说不知道,但不要因为一张照片、一段影像,就替门里的人决定她需要什么。”
林晚沉默。她想起顾遥,也想起沈砚。她最近一直在学同一件事。爱一个人,不等于拥有替他选择结局的权利。
“我可以不一个人去。”她说。
奶奶看着她。“我跟你去。”
林晚愣住。“你不是不想去吗?”
“是不想。”
“那为什么?”
奶奶把照片重新放回桌面。“因为不想和不能去,不是一回事。”
林晚忽然笑了一下。“我以为是小禾在跟我说话。”
“谁?”
“陈小禾。”
“那个戴红帽子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楼下见过。”
“你记得她?”
奶奶莫名其妙地看她。“我为什么不记得?”
林晚笑意慢慢淡下去。刚才那一瞬,她竟然真的紧张了,仿佛从知道遗忘存在以后,每一次普通的记不清都会立刻变成危险。
奶奶看出她在想什么。“别这样。”
“什么?”
“不要从今天开始,别人忘带钥匙你也觉得是时间的问题。知秋以前最讨厌这个。她说如果一个人开始把所有普通失误都当成异常,人会先被自己吓坏。”
林晚点头。“好。”
汤已经有些凉了,奶奶重新加热。林晚去拿碗。她站到橱柜前时,手下意识伸向最右边,多拿了一只。拿出来以后才发现,两个人,却有三只碗。
她愣了一下,奶奶从后面看见。“拿多了?”
“嗯。”
“放回去。”
吃饭时,林晚问:“如果我以后真的转动钥匙,你也会忘记我吗?”
奶奶的勺子停在汤里。“我不知道,知秋当年也不知道谁会先忘她。”
“那你怕吗?”
“怕。”老人说得很坦然。“可我更怕你因为知道可能被忘,就把每一天都提前活成告别。”
林晚低下眼。“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奶奶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她碗里。“就算没有钥匙,人也会老,会搬走,会变得不像从前,会忘很多事。钥匙只是让这种失去更快,也更怪。可你不能因为以后可能失去,就要求今天什么都不要发生。”
林晚想起沈砚,想起他在便利店里回答番茄味,想起他说“现在想见的人是你”,想起今天他站在雨后的路上,先问她冷不冷。这些事都很小,小到如果有一天真的被忘记,甚至不值得写进一份重大事件记录,可它们又确实构成了她现在喜欢他的原因。
“如果他以后忘了我呢?”她问,没有说名字。
奶奶却看了一眼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那会很难过。”
“然后呢?”
“然后还是难过。”
林晚抬头,奶奶神情很平静。“难过不是一种必须解决的问题。有时候它就是会在那里。在他还记得你的时候,好好认识他。如果以后真忘了,以后的你再决定怎么办。”
林晚很久没有说话,最后点头。
晚上十点多,她回到房间。沈砚的外套被她叠好,放在椅背。
手机亮起,沈砚发来:“手换药了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创可贴还是早上的。
她回复:“没有。”
几秒以后,手机又亮起来:“现在换。”
林晚笑了一下:“你又命令我。”
那边停了很久,然后消息变成:“可以现在换吗?”
她笑得更明显:“可以。”
林晚拆掉旧创可贴,伤口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痂。她一只手不方便,拍照的时候总对不上焦,最后拍出来的图有些模糊。
沈砚回复:“看不清。”
“那就算了。”
“疼吗?”
林晚想了想。“一点。”
过了一会儿,沈砚发:“知道了。”
林晚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晚饭时的问题。她打下一行:“沈砚,你现在还记得我什么?”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林晚几乎要后悔问出来时,屏幕重新亮起。
“你不喝冰的。”
“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
“难过的时候不一定会说,但被问急了会生气。”
林晚皱眉,最后一句听起来不像夸我。
沈砚:“本来就不是。”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问:“还有吗?”
这次回复更慢。“今天你没有去钟表铺。”
林晚的手停住。“这个也算?”
“算。”
“为什么?”
几秒后,“因为这是今天的你做的决定。”
和傍晚他说过的一样。林晚看了很久,她忽然不想再问“你会不会永远记得”。永远太大,大到很容易变成一句做不到的承诺。
所以她只回:“那你先记今天。”
沈砚:“好。”
桌上的黑色笔记本一直没有动。过了十几分钟,等林晚准备关灯时,纸页却被夜风从窗边轻轻吹开,她以前写过的一页翻到了最上面,上面有一句她已经快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如果有一天他记住我,希望记住的是现在的我。
林晚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如果有一天忘了,也不要用过去逼他想起来。笔尖停住。她又补充:至少今天,他知道我的名字。
客厅里,奶奶还没有睡。老人重新打开藤箱,把蓝色针织衫摊在膝上。袖口那块颜色更深的补丁在灯下很明显。她用手指慢慢摸过衣领内侧已经褪色的旧标签,上面原本似乎写过名字,如今只剩最后一个还能勉强辨认的字,秋。
奶奶看了很久,她还是想不起妹妹的脸,只有一句极轻、极模糊的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隔着很多年的雨。“姐姐。”
后面的话没有了。奶奶闭上眼,没有逼自己继续想。过了一会儿,她把毛衣重新叠好。因为有些忘记,需要寻找,有些忘记,只能等它自己回来一点。而在确认之前,不知道,也可以先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