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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当世界忘记他 林晚最先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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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最先注意到的,是工作台旁那只没喝完的纸杯,杯里还有半杯温水。她记得那是沈砚刚才从便利店买的。他嫌店里的热水太烫,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才拿进来,杯盖边缘还有他刚刚掀开过的折痕。可现在,没有人知道它是谁的。
“这杯水哪来的?”许栀问。
林晚看着她。“沈砚的。”
许栀的神情依旧茫然。“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人’。”林晚声音有一点发紧。“是沈砚。”
她又说了一遍,像只要重复得足够清楚,名字就不会变成两个毫无意义的字。
陈小禾慢慢把录音机放到工作台上。“先别急。”她的语气很轻。“我不记得他,不代表你记错了。”
林晚看她,这句话让她鼻子突然一酸。陈小禾不记得沈砚,却仍然愿意先相信她的恐惧是真实的。
周既白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只纸杯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林晚立刻问。
“这里刚才不止我们几个。”
许栀看他。“你记得?”
“不记得。”周既白皱眉。“只是人数不对。”
陈小禾下意识数了一遍。林晚、陈小禾、许栀、周既白、奶奶,有五个人。
“我们进来的时候有五个?”她问。
林晚立刻摇头。“六个,还有沈砚。”
许栀低头去翻手机。她今天下午在地铁口拍过一张街景。是等人的时候试光,林晚正好站在画面左侧,陈小禾低头整理背包,远处周既白和许栀还没到。
许栀把照片放大,林晚旁边有一大片不自然的空白。背景里的广告牌完整,路人也清楚,可林晚站姿微微偏向右侧,右手甚至像正接过什么东西。她手里后来确实多了一杯热牛奶,但照片里,没有递牛奶的人。
许栀盯着屏幕。“我为什么会这样构图?”
“因为他站在那里。”林晚说。“你拍照的时候,他正把牛奶递给我。”
许栀抬头,那一刻,她脸上的怀疑消失了一点,因为照片的空间本身留下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位置。
“先出去。”奶奶说。
“为什么?”
“这里刚才让已经发生的遗忘变得更明显。”
周既白看向她。“您确定?”
“不确定。”奶奶回答。“所以更应该先离开。”她只知道,二十七年前林知秋与周鹤年曾反复把这里称作固定地点。有些在别处只表现为模糊和错位的异常,到了这里,会更容易被看见。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他们退到巷口一间废弃的小铺里。屋顶漏过水,墙皮大片脱落,地上还留着上一户店家没搬走的小木凳。陈小禾把手电放到窗台,冷白光照出一小片可以坐人的地方。
林晚始终没有松开包里的钥匙。它已经不再发烫,只是安静躺在内袋里。她知道只要拿出来,只要真的转动,至少从过去经历来看,时间可能给她一个做点什么的机会。
这个念头太诱人了。刚才沈砚还在,也许只要回十分钟,也许不要进钟表铺,也许四点零七以前离开,也许把他推到街对面,也许……
每一个“也许”都像一只手,抓住她往后拉。林晚闭上眼,她想起奶奶说过,知道一件事,不等于你必须立刻负责解决它,也想起沈砚昨天承认自己会记错、会忘。如果现在她转动钥匙,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会改变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忍受他突然消失。
“晚晚。”奶奶在旁边叫她。
林晚睁开眼,老人没有伸手抢她的包。“你想用吗?”
林晚喉咙发紧。“想,特别想。”
奶奶点点头。“那先坐五分钟。”
“为什么?”
“因为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五分钟以后仍然想做,再重新决定。”
林晚望着她。“如果五分钟以后更想呢?”
“那也是你的答案。”奶奶说。“我不会替你转,也不会替你不转。”
林晚慢慢坐下来。陈小禾没说话,她把一块巧克力递过去。
林晚看她。“现在还吃?”
“低血糖会让人更冲动。”
“你有依据吗?”
“常识。”
林晚接过来,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一点软。她掰了一小口,味道很甜。
在之后的五分钟里,许栀在检查照片,周既白重新合上铁盒,奶奶坐在门边,看外面的雾,陈小禾拿出白板记录的复印件,对照今天的人数。林晚只是在呼吸,五分钟过去,她仍然想转钥匙,可是那种“现在立刻、否则来不及”的冲动淡了一点。
她终于能够把另一个问题放进来:沈砚如果还在,他会希望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回去吗?答案她也不知道。于是她没有转。
“先确认他从哪里消失。”林晚说。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好。”
他们开始检查能够确认的东西。沈砚的手机号码仍然存在于林晚通讯录里,可是联系人名称变成了空白。聊天记录也没有完全消失,林晚发出的消息还在:“你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可以现在换药吗?”属于对方的回复却有一些变成空白气泡,有一些干脆不见了。整个对话看起来像她断断续续地对着没有人的窗口说话。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越来越冷。陈小禾站在她身旁。“可以截图吗?”
“可以。”
“纸也记一份。”
“好。”
许栀翻出了昨天暗房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长桌。桌旁原本应该站着五个人,现在只有四个人清楚。林晚右侧留着一小段空白,空白前方的医药箱是打开的,棉签横在桌上。
陈小禾盯了很久。“我记得有人替你包扎。”
林晚立刻抬头。“谁?”
陈小禾皱眉。“我不知道。”
“脸呢?”
“没有。”
“声音?”
“也没有。”她按住额角。“但是我记得我去拿了医药箱。拿回来以后,好像交给了谁。”
林晚眼睛发热。“沈砚。”
“嗯。”陈小禾把这个名字重新念了一遍。“那我先记,昨天医药箱交给过沈砚。”
她低头在纸上写。
许栀也说:“我记得拍照时这里应该有人。”她指了指画面中空出来的位置。“但我现在不能说那个人是谁。”
周既白则盯着那只没喝完的纸杯。“这个杯子的位置让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
“我进店的时候把铁盒放这里。”他指工作台左边。“后来有人让我往旁边挪了一点,说杯子会碰倒。”
林晚立刻问:“谁说的?”
周既白沉默。“想不起来,但那句话发生过。”
每个人都只剩一点,而且并不相同。
奶奶听完以后说:“别急着给遗忘排顺序。”
“为什么?”
“因为没有顺序。”她重复了昨晚的话。“有人先忘脸,有人先忘名字,有人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一个动作觉得不对。沈砚现在的情况也可能和知秋不一样。”
林晚抬眼。“为什么?”
“经历不一样。”奶奶说。“我们现在只知道他正在被现实删掉。至于删到哪里、为什么今天突然加快,我们也不知道。”
陈小禾重新拿出磁带录音机。“要不咱们录一份?”
林晚点头。磁带开始转,陈小禾先说:“二〇二七年十一月二日下午,鹤年钟表铺。我们五个人现在能够确认林晚说的,有一个叫沈砚的人与我们一同进入钟表铺,并在四点零七分后消失。”她停顿了一下。“我不记得这个人。但我记得昨天把医药箱交给过某个人。”
许栀接过录音机。“我不记得沈砚,但照片里林晚旁边有一个没有被重新填满的位置。”
周既白没有马上接,最后他说:“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但我记得今天有人提醒我把铁盒挪开。”
轮到奶奶,老人只说:“我记得晚晚刚才不是一个人站着。”
最后,陈小禾把录音机递给林晚,林晚握了很久。“他叫沈砚。”她说。”建筑学院的学生,喜欢历史和摄影。他小时候拆过家里的钟,最近开始学着先问我冷不冷,再把外套给我。今天下午,他给我买了热牛奶。在四点零七分之前,他还记得我喝牛奶之前会先吹一下。”她停了停,喉咙有一点酸涩。“我现在还记得他的脸,也记得他最后在我身边。”
陈小禾按下停止键,她在磁带标签上写:沈砚今天仍被林晚记得,日期写在下面。
回去之前,林晚又走到钟表铺门外。木门已经重新锁好,玻璃里只映出她自己。她把手掌贴在冰凉玻璃上,没有人从另一侧回应。
“我想去找你。”她很轻地说。“但我今天不转钥匙。”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林晚站了几秒,收回手。这一次,她没有把等待理解成无能。至少今天,她选择先把沈砚从一个必须立刻救回来的人,重新变成一个她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人。她仍然爱他,所以更应该给未知留一点位置。
当天晚上,她把它锁回书桌抽屉,然后在黑色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沈砚今天消失了,我很想回去,但我没有。
写完第三行,她停了很久,最后补了一句:明天先去找他留下的现实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