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蓝色水壶

12、第十二章 （第一人称）不知道要不要出门旅游 刚好到家了

　　刚好到家了，白发租客回答：“花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死去的是她哥哥。”我们省份的乡村是整齐的、规矩的，房子一排排，统一四层楼高带小菜圃，希区柯特变焦一般租客身后背景疯狂胀大，我爸魁梧的身躯挡在我面前：“回车里去！”
　　是对我说的，我丝毫没有犹豫地飞进后座锁上车门，咔哒锁门声后我抬起头，也看见了阴天里租客手上飘摇的通缉令。雨不大但是风不小，所以一维的线就斜45度在车床上形成渺小的水珠，我蜷缩在车辆里暗自庆幸。她是坏蛋，她说确有疾病将要发生，肯定就是假的。我眼神一定很空洞，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系上了安全带，只是莫名其妙感觉胸前有带子的压感，我转头看向窗外，又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暗自记录着这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涉：男人时不时回头看他在车里的儿子，女人一直目不转睛看着男人，眉眼间尽是莫名其妙的温柔。
　　“我不是好财之人，如果你不是坏蛋，我就没有打电话的理由。但是呢，但是，你没法证明自己不是坏蛋。”
　　“我没法证明吗？”
　　“我信官方的准没错，你主动出示通缉令说明不了什么诚意。”是我爸的男人像是风中的棉毛衫，挂在单杆上。
　　“卫砚！”租客大叫的声音透过车窗玻璃也听得清清楚楚。我爸一胳膊把租客推倒在一旁的地上，我家大门要上台阶，他就在台阶上轰隆隆先倒地再重新滑行到水泥地上；我摇下车窗，那男人回头看见了我露出痛苦无比的神情，这种神情很快就被一种面无表情取代了，男人跪在地上。远远看去膝盖红彤彤的，必定是受了伤，必然，他咬牙切齿，他双手握拳，拳头就几乎插进地里去。“从后门跑出去！”男人对着半掩的大门呐喊，我却一脸惊奇地看到通缉犯一脸的不知所措，通缉犯站定在原地，一会儿眼睛看地一会儿看看受伤的男人。
　　“这可如何是好？”通缉犯低着头呢喃了一句，然后试着抬头看我，“是你爸吧？我弄伤了你爸，你会怪我吗？”
　　“就算你是好人，我们包庇通缉犯也成了犯人，滚开好吗？”我从生了精神疾病之后就话少，更是第一次对人说这种话。
　　“其实这个通缉令已经过期了的。”
　　“那你就是存心吓唬别人。爸，通缉令已经过期了！”我冲着我爸喊。
　　卫砚是我爸的大学同学，这时候推开铜色巨门站立在门锁边，“王哥，最近生意还好吗？”他从灯笼下走到阴天的天空下，蹲在水泥地上，以为我爸是丧母过悲，就拍拍我爸肩膀就站了起来。我不认识我爸这个大学同学，但我爸这个大学同学似乎认识我家四楼的那个租客，他穿着漆黑亮晶晶的皮鞋和笔挺的黑色西装，皇家佣人似的退到了门边，“江采薇，王哥他儿子，一起扶王哥进屋里来。外面多冷啊！”
　　我木木的不为所动，被江采薇一把拉过去，噢，我是要扶我的父亲进屋里去！我可怜的父亲，我心想，既然我身在父亲左边，就扛起他左侧的手臂，和江采薇一左一右搀扶着。大门后面是我在火葬场遇到的那个女孩，依偎在顶天立地的卫砚身边，原来是我爸大学同学的女儿，看样子也才上小学五六年级。小孩子天真无邪、童言无忌，她欢天喜地跑来的时候穿着儿童款绿色裙子，踏着塑料水晶平底鞋，一把扑到我怀里，冲击力大的很。“哥哥你是亡灵转世吗？”她仰头，面容精致可爱，我之前说过，是个美人坯子，以后一定是个相貌很美丽的人。
　　“不是，”我意识到之前便已经说出了口，“这种话不要乱说。”
　　“凭什么！”她甩着辫子抛开了，大概是跑到一楼的厕所去了，我就在左边和江采薇一左一右搀扶着父亲坐到茶几边，木头椅子很硬，茶香我闻不太出来，茶的颜色很好看。“王哥，节哀。”我爸的大学兄弟一边倒茶一边慨叹。“王哥儿子啊，你爸可孝顺咧，我们上大学睡觉之前，就是在寝室里，他还说要养他妈到两百岁，嘿嘿。”
　　“我...妈说我爸欠我奶奶太多了，一点都不孝顺。”我说。
　　“不要听你妈的，你妈懂个屁啊？”卫砚好像要鼓起来了，一拍桌子，“不过你娘俩日子也不容易就是了。王哥，你都不回来看看，你看看，晚了吧？你都不回家，在外面干啥呢？日子好过吗？”
　　“本来呢，”我爸喘息平静之后，吹牛逼的天赋就要开始展现出来了，“我今年的小目标，本来是先挣它一个亿，实在不行一千万也可以。但哈哈哈结果现在一点都没赚诶！”
　　“不好搞哦，我的公司最近也亏本亏得厉害，李师兄的厂都破产了。”
　　“啊破产了？”
　　“所以说你还没听说过嘛。我也很想帮你，但太难了，真的没办法。”
　　“一边去！”耳边突然传来江采薇的声音，我一转头看到卫砚女儿跑过来，白色存在很快的挥挥纤细素白的手，小朋友退后两步，小水晶鞋摇摆着倒退着，小孩机械般地转头向大门，就头也不回要扎进雨里去。“给我回来！”卫砚抱着女儿进房间，我爸“咚咚咚”地敲响了桌子说：“看电视吧。遥控器呢儿子？”“给你。”我身边的江采薇倒是扭过头去，月光的雪白把她的脸照射得苍白无比，她平平淡淡地说：“我电视看腻了。”“儿子，你是不是很怕？”
　　那是个梦！我想起来了。梦里我这个少年看着玻璃棺材里的奶奶犹如睡着了，还带着帽子显得头特别小，或许是忽然觉得是不是人死了头就变小了，我嚎啕大哭起来，对应到现实里就是全身抖个不停，尖利的惨叫从卧室的红被子里穿透房门，不知是否将会被整幢楼的住客听到。我忘了那个梦！想到奶奶那看起来居然那么小的头，我此时心平如水，我忽然意识到我爸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啊刚说啥？”
　　“害怕很正常，坚强如你爸，你奶奶死了，也很伤心的。”眼泪伴随我身体的抖动流下来，我知道我是开始抽噎了，抽噎嘛，吸气的时候跟拖拉机一样，呼气的时候跟气球泄气了一样，我只好告诉我爸：“我们还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就也要死了。”“对哦，儿子。”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说，“儿子想去哪里玩？想好了吗？”“我还没想好。”“那要不要今晚去看个电影？看什么电影？”“我也没想好。”“整天闷在家里也不行的，要出去走走。”“其实我觉得在家里挺好的，但确实是应该出去走走。”“儿子以前不是很喜欢旅行的吗？”“现在也许也一样。就是我还要上学，我不上学我妈会焦虑的。而且我妈根本不相信什么‘我们只剩下六十天了’。”“要不要把妈妈也叫上？”
　　我一脸狐疑望着我爸，我爸跟我对视了两秒又低下眼睛，归根结底是个腼腆的男人。我看见我以前骑过的自行车停靠在楼梯那边，百叶窗开，白光渗透在自行车坐垫上的灰尘里，显得柔和，我于是又看见我的双腿变直了，我的视野变得宽广了——我站了起来。“我去买点饮料。”——我是这样跟我爸说的。我的胸脯是成年人的胸脯，我的肌肉是成年人的肌肉，我蹬着自行车驶过宽广无比的水泥道路，在某个路口我右转，两排一模一样的房屋中间有家超市，超市的制冷柜里有我翘首以盼的冰糖雪梨，我拉开柜门拿出冰糖雪梨扫码付款回了家告诉我爸“我回来了”，从肿瘤一般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袋子挂在左手手臂上，左右手齐心协力打开了冰糖雪梨饮料，吨吨吨的灌将下去。“如果你想要喝酒的话，同学？”
　　我感到我的肩膀被一个瘦弱的肩膀顶了顶。“哦，怎么了？”“如果你想要喝酒的话，我这里有酒。但你是不是忘了吃药了？”一身白色的四楼租客提了提她右手里的塑料袋，药品们在里面堆叠，“你买这么多冰糖雪梨过来，我们会觉得你精神不正常。”
　　我不是买了各种饮料吗？打开塑料袋一看，确实全都是冰糖雪梨。神奇啊，偷天换日之术！“话说，”我说，“我们不是只剩下六十天了吗？那还是把妈妈也叫上吧。”
　　“其实爷爷之前一直说要去澳门玩。我们再不去就没机会了是不是！把妈妈也带上，”说这小句的时候我爸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悄悄话了，“要不你妈死了你都不在身边。”
　　爷爷在夹层的厨房里做饭炒菜：“我感觉现在没心情——算了！旅游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