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蓝色水壶

11、第十一章 （第一人称）关于某个疾病的消息 我爸是全球

　　我爸是全球最牛逼的男人。低垂着眼眸，满脸挤过痘痘的印痕，坐在对面的铁椅子上询问道：
　　“儿子有事情吗？”
　　“我女朋友有话要跟我说，很重要的。”
　　“是的，叔叔，”岑霏微远远看着传说是取灰口的地方，“我不是想跟他在火葬场度蜜月。”
　　“那儿子今晚回来要早点睡哦。”说着父亲已经消失了，出了等候大厅，是火葬场的紫色和绿色灌木丛，平整灰石小径溪流一般穿梭其间。整个灌木丛在郁郁葱葱的大绿树底下，大绿树种在池塘边，池塘的水线很低，加上面积小，岸边看不太清水面。我正要走到这些植物组成的空间里去，学姐拉住了我，我手背贴着学姐的手心感觉又湿又凉。“我们回等候大厅去吧。我觉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我回过头，穿过等候大厅的玻璃门也能看到取灰台上那个檀木棕色盒子，在自由自在小女孩甩动的小辫子后时隐时现，她拉着我的手以指挥我进门的方向。自然，被自动移门欢迎之后她就松开了牵我右手的又潮又湿的左手，双手恭恭敬敬在两边托着檀木盒子，看上去相当沉甸甸。“这就是那个酒红头发少年的骨灰吗？”我问她。
　　“是的，”她说，“他是我的男朋友。”
　　“所以你就说你喜欢我了？”我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应该是一脸狐疑吧。
　　“我喜欢的人也并不少呢，”她捧着骨灰盒，就快要走出自动玻璃移门来到月光下了，“可他毕竟是花妖啊。”
　　“怎么？”可能加上奶奶突然的去世，以及这里是火葬场，我心里一震，“你是正在创作玄幻小说吗？如果不是，就不要开玩笑了。”
　　“我不清楚花妖的来历，我男朋友也不愿意向我透露。我只知道花妖是半人类、半藤蔓。”
　　“你一定是在创作你的小说吧！”
　　“呵，”她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在月光里和水泥路面上，走出了少说有十来米的距离，然后声音潮湿地说：“你的第一反应也是不敢相信。”“嗯。”“我去开车，”她问我，“你要跟我一起吗？时间其实很短暂的，度日如年。”
　　天空有蒙蒙的雨丝飘下来，点在裸露的肌肤上是点状的清凉，空气也似乎因此清新了许多。我觉得我的瞳孔一定在颤抖。“又有方舱医院建立起来了，上次还是上次，哈哈，”我的声带击打空气发出声音，她说：“我的意思是，你太紧张了。整整一个暑假的美好时光，应该足够你去等待死亡了吧。”
　　我的喉咙里好像有肿瘤填充起来，我的心脏好像失去了支撑在冬天的空气里边抖边跳，我的耳朵也鸣叫起来。我的手飞了出去，抓住这个名叫岑霏微的学姐：“是你放的病毒！或者细菌！或者真菌！”
　　“我摇摇头先，”月亮上的云早已经飘开了一些距离，月光搭在苍白的岑霏微之脸的上面，她摇摇头，“不是我放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放的，是真菌。我也希望能快一点出现解决办法呢。”
　　“你跟你那个朋友决裂了吗？你说的朋友应该不是你手上的骨灰盒吧？”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嗯，很早很早我就已经不再与他往来。我也是头一次知道那居然是个科学狂人，我以前问他在什么单位工作，他说他就是一臭卖瓷砖的销售，我还问他那你为什么这么博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都是轻的，他可以妙手回春，我亲手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送来的大红锦旗呢。所以是怎么也想不到。”“岑霏微学姐，”我问，“你现在对前男友的印象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哦。”我于是识相地缄默了嘴巴，远远见到了我家的租客。正是住我家四楼的那位租客，我熟悉得很，说起来如果我不用上学，一定天天待在家里；但那样也许也没什么意思，四楼的租客以长年累月闭门不出彰显了她的冷淡。
　　那租客戴着头巾，因为据说是心力憔悴，整个头的头发都花白了，想要用黑色的东西遮掩一下。我远远看到她看到了我，她宁静地呆在落雨的路边，目光看向正在驶来的汽车，想必是她叫的了。那汽车疾驰而过，我也站到了路边，冷不防被汽车激起的大水花溅湿了裤脚。大水花！原来已经不是小雨了。她说：“不是刚才那一辆。”
　　“我们顺路吧？毕竟你是我楼上的租客。”我问。“凶手依然在逃。”她的话令我摸不清头脑。
　　“嗯，顺路，”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抬起头，向我转过身来：“你就是房东爷爷的孙子吧？我还没好好看过你。”
　　“嗯。我见过你的。”
　　“现在我有印象了。房东是个很好的人，”我后来知道了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叫江采薇，“如果我能当他孙女就好了，而且话说，你为什么会在火葬场？你也有人要怀念的吗？”
　　“我的奶奶是个粗壮的女人，她的尸体被火化的时候，我记得炉火烧了足足两个多小时。”
　　“我们都只有十天的寿命啦，”戴着头巾的少女望向我，也许是因为缺少发型，我这时候才注意到她那出彩的美貌，她说，“真菌被某个混蛋放出来了。你后面的，”她指指那个学姐说，“是我的朋友。人很好的，还请您不必担心。”
　　“你朋友刚刚说真菌是她朋友放出来的，搞得我神经兮兮。但是我信得过你，所以也信得过你‘那个朋友很好’的判断。”“这太危险了，”她却说，“你就这么相信了我，也不怀疑怀疑我那个朋友到底是不是像我一样可信。也许就是她投的毒也说不定呢？”
　　“人总是变幻莫测的。”她说罢拧动车钥匙，点火，车开了起来。其实就算不问我这个四楼的租客，我也清楚毒不是学姐放的，这个学姐一定是信得过的。现在车辆正在驶过一座高架桥的下面，夕阳把天边的云朵染成了所谓“火烧云”的火红色，学姐的车空气清新，令人心情舒畅。这时候学姐觉得头巾烦得要死，就在等红灯的时候命令我把她的头巾扯下来，我当然是照做了，不然还能如何呢？恐惧抓住了我正在用力搏动的心脏，或者心脏因为恐惧而用力搏动着，她那一头茂盛如密林的白发怎么看都不是“憔悴损”。
　　“学弟，想好上什么大学了吗？”
　　“我儿子一定能考上省内最好的那所大学的，我儿子你可是天才，”前半句我爸看着白发少女说，后半句我爸看着我说，“但不努力也是不行的。”
　　“我知道。爸爸你怎么在车上？”
　　“是不欢迎爸爸吗？”
　　“没有没有。”我连连摆手，诧异于我竟然没注意到我爸也上了车，明明按道理我一定会很期待我爸坐在我旁边才对。“你见过我们四楼的住客这一头长发吗？”
　　“爸爸平时不在家，知道的还没儿子你多。”
　　“那看来是没什么人知道了，”学姐的头发在脑后扎着，宁静地开着车，接着说，“叔叔——刚刚你儿子好像被我吓到了。”“才没有！”我让口腔充满空气，把我的嘴巴鼓了起来。
　　“叔叔，”四楼住客打开了右转向灯，到了直行道后她接着说，“全人类都只剩下十天寿命了。听说是一种退行性疾病，真菌造成的，只有魔术师不受影响。”“真菌，”我爸在我身边说道，“你说的退行性疾病，是指什么呢？像是心智上的返老还童吗？”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哈哈哈，”少女居然呵呵笑起来，“你们读过科幻小说《大饥之年》吗？想必也没有读过。这部科幻小说里说唐朝安史之乱第几年来着，有座城被围攻，三百天后城中同胞重见天日，但也只剩下十万分之四五百个了。十万人几乎都被最后活下来的四五百个吃光了说是，就是因为一种病原体。”
　　“爸爸，我们要往前看。”我轻轻用肩膀顶了顶爸爸。爸爸说：“一眼看到头啦！”
　　“怎么会？”我惊讶起来，“ 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乐观的人吗？”
　　“还有多久到家？”我急不可耐了，拍拍空无一人的副驾的座椅，拍出了沉闷的响声，“四楼住户，我们今天很感谢你送我们回家。”
　　“好的。嗯呢。”少女开着车，导航显示就快要到了，我们剩下五分钟的车上聊天时间。“你别说，我感觉今天跟房东儿子和房东孙子的聊天还挺愉快的。”房东儿子指的是我爸，房东孙子指的是我，因为我爷爷是房东。
　　“爸爸。”
　　“怎么了？”
　　“四楼租客，我想问你你那个朋友的男朋友，为什么这么快就烧成了灰，好像眨眼间的事情。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