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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018章 三笔账对毒 第 ...


  •   第二日一早,正院堂屋之上,祖母高高端坐。

      那三册旧账本,码得整整齐齐,摆在了案几上。令仪坐在下首,面前是那三册账,身后站着老周头和两个心腹。继母王氏含笑入座,目光里藏着笃定,她不信这丫头能查出什么来。

      满堂上下的人,屏息凝神站着,谁也不敢出声。

      昨日那场当众试毒,全府上下都瞧见了。今日这一场对账,谁都心里清楚,是大小姐和继母,把脸面摆到明面上,要见一见真章了。有那消息灵通的婆子,已经悄悄押了注。堂下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步,生怕待会儿闹出什么动静来,牵连到自己。有那胆大的仆从,反倒把脖子伸得老长,等着看这一场的好戏。

      "母亲来了。"令仪率先出声,"那咱们,就从第一笔账,开始对。"

      她翻开第一册账,当众念了出来。

      "上月廿三,辰时,城南回春堂,砒霜二两。经手的人,是母亲陪房庄子上的管事婆子,王婆子。"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朝堂外扬了扬手。一个药铺的伙计,低着头走进堂来,在堂下跪下了。

      "这是回春堂的伙计。"令仪在一旁说,"那日买药的婆子,是他经手的。母亲若有疑问,可以当面问。"

      那伙计是个老实人,头一回进侯府的正堂,跪在地上,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稳了稳心神,声音不住发颤:"是,是。那日辰时,是有个婆子来买砒霜,自称是定北侯府的人。小人还劝了一句,说砒霜是禁物,不好多买。那婆子说,是给府里除虫用的,小人这才卖了二两。"

      "字据在此。"令仪把一张字据,递到祖母面前,"回春堂的账,伙计的证词,都对得上。"

      祖母接过字据,仔仔细细看罢,又抬眼看向王氏。

      王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小姐这账,对得是清楚。可我怎么记得,那王婆子,早就不在我庄子上了?"

      "她如今,是大小姐院里的人吧?"

      堂上霎时安静下来。

      令仪抬起眼来:"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问,问得堂上诸人都竖起了耳朵。王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早就料到这一手,这丫头会拿药铺的账做文章。药铺的那本账,她不怕。

      "我的意思是,"王氏笑得温温柔柔,"大小姐,可别是自导自演,往我头上栽赃。"

      她的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

      "夫人,夫人救命啊!"

      一个粗壮的婆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一头扑进堂来,跪倒在王氏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夫人,是大小姐逼奴婢的!那药,是大小姐让奴婢买的!奴婢不敢不买啊!"

      堂上哗然。

      几个看戏的仆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氏露出惊讶的神情:"竟有此事?大小姐,你看,这可怎么是好?"

      这一回,谁都以为,大小姐要栽了。买药的是她院里的人,经手的是她院里的账,那婆子当堂改口,人证物证全在她头上。有几个胆小的仆从,已经悄悄往正院那边,挪了挪步子。

      令仪半点没有慌。她看着那跪在地上的王婆子,语气平平:"王婆子,你说,是我逼你买的药?"

      "是,是大小姐让奴婢买的!"王婆子磕头如捣蒜,"奴婢的账本上,还记着呢!"

      "好。"令仪含笑应下,"那咱们,就看看第二册账。"

      这一册账,是老周头昨日连夜,从账房和门房两处抄出来的。采买账目和花名册,加上门房簿子,一笔一笔都对得严丝合缝。令仪翻开来时,连页码都不必找。

      她翻开第二册账,不紧不慢地念:"府中采买账,这个月,账上支给王婆子的银子,记了三次,花名册上,记着她的名字。她进出府门的时辰,门房簿上,一笔不差。"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婆子:"王婆子,你既然是我院里的人,那上月廿三,你出府买药那天,见过谁?"

      王婆子的哭嚎,卡在了嗓子里。

      她张着嘴巴愣在那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就这么僵在那里。堂上的人都盯着她,等着她开口答话。她跪在原地,两条腿直发软,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门房簿上记着。"令仪翻开一页,"上月廿三,辰时三刻,你出府,未时二刻回府。你回来之后,径直去了正院,见了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说了半盏茶的工夫的话。"

      "你替我院里买药,买完药,不去我院里回话,倒先去正院,见了母亲的人?"

      堂上再一次安静下来。

      王婆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静了片刻。那王婆子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把领口的衣裳,都洇湿了一片。她偷眼去看王氏,可王氏坐在那里,只垂着眼,连看都不看她。

      王氏手里的帕子,绞得发皱。她轻咳一声,重新开口:"就算她去见过我的丫鬟,也不过是叙叙旧。她私下替谁做事,我这个做主子的,怎么管得住?"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站起身来作势要走:"大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王氏说着,已经迈出两步。堂上众人,都当这一场,就要这样收场了。可令仪没有动,她只坐在那里,手里那册账,还没合上。

      "母亲且慢。"令仪的一句话,让王氏的步子,一下子顿住了。

      "还有第三册账。"

      她翻开第三册账,不紧不慢地念:"母亲正院的银钱账,这个月,支出了四笔银子。其中三笔,是给王婆子的,数目不大,五十两、六十两、八十两。"

      "还有一笔,是上月廿三,夜里,正院支出一笔赏钱,一百两,记的是赏给庄子上的婆子。经手的人,就是王婆子。"

      "母亲方才说,王婆子早不在你庄子上了。可她这个月,还领着你正院的银子,还领了四笔。母亲若是与她没有干系,那这四笔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王氏迈出的步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惊疑和鄙夷交织,还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就在前几日,这府里的下人,还都巴结着正院。可到了这一回,正院怕是,真的要栽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绞得变了形。

      "祖母。"令仪合上账册,转身转向祖母,"药铺的账、采买账和门房簿、正院的银钱账,三册账,三环,环环相扣。毒,是母亲的人买的;银子,是母亲院里出的。证据都在案上,请祖母定夺。"

      堂上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弦。三册账摊在案上,从药铺的字据,到门房的簿子,再到正院的银钱账,一环套着一环。这一回,谁都知道,正院是躲不过去了。

      祖母捻着念珠,许久没有开口。

      堂上落针可闻。

      "王婆子,押下去,再审。"祖母终于开口,字字清清楚楚,"王氏,禁足正院,不许外出。明日,再定夺。"

      王婆子一听,整个人瘫软在地,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堂上众人,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案上那三册账,谁也没再出声。

      "母亲没有!"一声尖锐的哭喊,从堂外传了进来。

      裴令柔扑进堂来,跪倒在祖母脚边,哭得梨花带雨:"祖母,母亲冤枉!母亲怎么会害嫡姐!一定是有人栽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可堂上众人看她的眼神,却都凉了下来。

      裴令柔这一哭,堂上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往日里她掉一滴泪,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哄上半日。可这一回,谁都看得出,她哭得越凶,越显得心虚。

      这一哭,越发坐实了继母的罪名。

      当夜,正院。

      王氏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方才那盏茶,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谁听见:"她怎么会知道我买了什么药。她怎么会知道,是王婆子经的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贴身丫鬟,一字一句:"她,不是裴令仪。"

      "她不是那个死了娘、任我拿捏的裴令仪。"

      与此同时,府门后门,一道纤细的身影,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裴令柔裹着披风,怀里揣着一封信,低着头,一路小跑,拐进了巷子深处。她出了巷子,又拐过两条街,在一扇不起眼的铺子门前,停住了。她四下里看了看,才抬手,敲了三下门。那铺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那个方向,是舅家。

      令仪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没有派人去拦。她心里清楚,这一封信,迟早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她要等的,就是舅家那一头先动起来。

      她合上窗,转身回了屋里。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她心里那本账,又稳稳落下一笔。

      窗外起了夜风,把院里的树影,吹得摇摇晃晃。可她听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018章 三笔账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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