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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019章 反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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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婆子就招了。
她熬不过一夜的审问,在天将亮的时候,当堂开口招了供:"银子,是正院给的。药,是替正院买的。奴婢是听夫人的吩咐行事,不敢不从。"
府里上下,死一般寂静。
昨日的对账,府里人人都看在眼里。谁都没有想到,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正院夫人,竟真的在继女的补药里下了毒。这一夜许多下人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睡,天不亮就醒了,等着看今日的定夺。
祖母坐在堂上,手里那串念珠,停在了指间不动。她看着那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婆子,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说话:"把她押下去,看管起来。"
王婆子被拖了出去。堂下伺候的仆从,大气都不敢出。
那王婆子的供词,一句接着一句,像一记一记的锤子,砸在众人心上。银子是正院给的,药是替正院买的。这一回正院再也赖不掉了。有几个往日里巴结正院的婆子,一张脸都白了。
祖母的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正院的方向。
"去正院,宣我的令。"祖母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清楚楚,"王氏买毒害嫡女,罪证确凿。即日起,抄没正院私账,禁足正院,家法看管。何时解禁,等侯爷回来,再行定夺。"
这一道令传遍了全府。
王氏被两个婆子,从正院里架了出来,当众听了祖母的处置。她脸上那点笑,始终没有褪去,直到最后才说了一句:"好,好得很。"
她看了令仪一眼,又看了祖母一眼,随即转身回了正院。她迈出的步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像是这一场里,她从头到尾都没输。
满堂上下的人,都望着她的背影。这一位正院夫人,嫁进侯府这些日子,把中馈的底册捏得死死的,把嫡女压得抬不起头,谁能想到,她也有栽跟头的一日。
有个伺候过正院的丫鬟,望着那道背影,腿肚子直打颤。这一回,正院是真的完了。
"大小姐。"祖母唤了一声,"你过来。"
令仪走上前去,在祖母的跟前,站得稳稳当当。
"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你都看在眼里。"祖母说话的声音有些哑,"王氏把持旧账以来,账目不清,苛待嫡女,如今更是动了杀心。这家,再不能交到她手里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从案上取过一枚铜印,递到令仪面前。
"从今日起,掌家的印,就交给你了。"
堂下静了一瞬,谁也没敢出声。
这一枚小小的铜印,是掌家的权柄,也是侯府的半个门楣。从前它一直在祖母手里收着,如今交到了大小姐手上。这交出去的一步,祖母是彻底站到了大小姐这边。往后在这府里,谁还敢再怠慢大小姐半分?
令仪接过那枚铜印,将那铜印握在手里,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推辞半句,只低垂着眼睛,轻声应了一句:"孙女儿,领命。"
那铜印上的字,是定北侯府四个字。她握了握,像是握住了什么分量。从这一刻起,这府里的每一笔账,都要从她手里过了。
"祖母放心。"她这才抬起头来,声音放得温软,却字字清清楚楚,"账上记的,一笔,都不落。"
她话音刚落,堂上静了片刻。到了这一刻,谁都心里明白,这偌大的定北侯府,从今往后这一家,是这位大小姐的天下了。
"母亲冤枉!"
一声尖锐的哭喊,从堂外传了进来。裴令柔踉跄着扑进堂来,双膝一软,跪倒在祖母脚边,哭得嗓子都劈了:"祖母,母亲绝不会害嫡姐!一定是那王婆子,被人收买了,诬陷母亲!"
她伏在祖母脚边,一声一声,只是哭:"祖母,您要替母亲做主啊!"
裴令柔这一哭,哭得堂上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前几日在正院,她还跟着母亲,一口一个嫡姐,叫得亲热得很。如今母亲出了事,她倒头一个来哭冤。这哭里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祖母没有说话,只看了令仪一眼。
令仪没有说话,只让人取来一册账,翻开其中一页。
"妹妹。"她这才开口说话,"上月廿二,你院里的丫鬟青杏,去过城南回春堂。"
裴令柔的哭声,一下子戛然而止。
"药铺的伙计认得她,说她去问过一味药,问完就走了,没买。"令仪的声音,低了几分,"妹妹,你可知,她替谁问的?"
裴令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味药,和王婆子买的那味,是同一种。"令仪合上账册,"妹妹院里的丫头,也经手过这桩事。妹妹若说不知情,那这丫头,又是替谁跑的这一趟?"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令柔身上。
裴令柔跪在地上,指甲抠着地砖的缝,指节都泛了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院里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竟会在这当口,被嫡姐翻了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裴令柔跪在那里,脸上的泪还挂着,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祖母。"令仪转向祖母,"妹妹年纪小,许是受了蒙蔽。依孙女儿看,抄她三个月月例,禁足半年,撤走她院里的帮手,让她静一静,也免得再被人利用。"
祖母点了一下头:"就依你说的办。"
裴令柔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这一回她没有再哭。
当日下午,令仪把三册账,锁进了一只匣子里,又在匣面贴上一张封条。
"这三册账,是罪证。"她对老周头说,"锁好,一把钥匙,只在我这儿。"
老周头应声退下。
那匣子上了锁,那把开匣的钥匙,令仪贴身收着。这三册罪证账,她还要留到父亲回来,当面呈给父亲看。这一笔一笔的罪证,都是继母这些日子做下的。
令仪坐在房里,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宅里这桩桩件件,到了今日,算是清干净了。继母彻底倒了台,庶妹彻底禁了足,婚约彻底解了约,掌家的印也到手了。
庶妹昨夜那封信,是送往舅家的。舅家不过一户商户,仰仗侯府的势过日子,翻不起什么浪来。令仪让人盯着那间铺子,回话说,铺子照常开门,掌柜照常拨着算盘,像没事人似的。她听了,只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始。
"大小姐,门房传话来。"翠嬷嬷走进来,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北境军报入京,朝廷要查北境军需的账目。"
这一声传话,让令仪手里的笔,在半空停了片刻。她这几日,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只是一直压着没动。如今这风声,竟真的来了。
北境军需四个字。
父亲的兵就驻在北境,父亲的旧账也在那里。朝廷要查军需,查的,怕不只是账目。她握笔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想起沈拓临走时,附笺上那句提醒:北境有变。
到了此刻才明白,他说的变,是这一桩。
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宅里的账,是清了。可宅外的账,才刚开始。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她望着那一片黑,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账清了,路也就清楚了。继母的账,庶妹的账,侯府的账,都已经清了。从今往后,她要算的,是父亲的账。
这一夜,她没有睡。
她掌了灯,去了账房。前些日子,她让人把那口旧物箱,从自己房里,抬回了账房原处。账房最里间,角落里,放着一口落灰的木箱。那是父亲的旧物,从边关带回来的,这些年,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令仪站在那口箱子前,看了许久。
账房的灯,有些暗。她举着灯,凑近箱面,细细地看过。箱面落着厚厚的灰,边角磨得发白,是跟着父亲,从边关一路回来的旧物。灰底下,隐隐约约,还压着一道道划痕,深的浅的,不知是哪一趟路上磕碰出来的。
朝廷要查军需,她得抢在朝廷前头,先找到父亲的旧账。她弯下腰,把那口箱子,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箱子沉得出乎她意料。她原以为,里面不过几册旧账、几封旧信,可这一拖,才知道分量不轻。她蹲下身,拂去箱面上的灰,又去摸那把锁。锁是旧锁,钥匙她记得,父亲从前,放在书房抽屉最里层。她站起身,要去找那把钥匙。
账房外头,老周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声:"大小姐,这么晚了,还找什么?"她脚步没停,丢下两个字:"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