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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016章 余波与暗流
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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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账这场风波,只隔了一夜的工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日一早,正院伺候的丫鬟,就把撕账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给了继母王氏听。王氏手里的茶盏,放回案上时磕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几点,落在案面上。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几点水痕,看了很久很久。
眼前这个继女,连临安侯府都敢当众撕。下一个会是谁?
她心里头忽然就凉了半截。
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中馈的钥匙握在手里。交出钥匙之前,要紧账目的底册,早已一件一件,挪进了正院的私账匣子。钥匙虽交了出去,可那些旧账,还在她手里。这一回退婚,裴令仪当着满京城的面,把临安侯府撕了个底朝天。连侯府都栽了,她一个填房继母,又算得上什么?
这一日里,令仪没有歇着。她先去了祖母屋里请安,又提起了一件正事。
"祖母。"她声音放得温软,"府里的中馈,孙女已接手了些日子。只是母亲进门时经手过的那几本要紧旧账,底册还在正院收着。如今我退了婚,正好闲下来,想替祖母分忧,把这些账目,一并理一理。"
她刚才这一番话,说得十分体贴。可在正院的王氏听来,却像一把刀子,直直捅了过来。
查旧账。这是要抄她的后路。
王氏坐不住了,亲自到了祖母屋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软得能滴水:"大小姐有心了。只是那些旧账的底册,妾身都替府里收得好好的,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查的?"
"母亲说的是。"令仪含笑应道,"账目清白,查一查,更显母亲清白。祖母也好安心。"
王氏手里的帕子,抖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祖母,想求祖母说句话。可祖母捻着手里的念珠,只点了一下头:"令仪说得在理。查吧。"
王氏面上含笑应下,袖中的那只手,却悄悄掐紧了。
王氏的心里头,咯噔咯噔地跳。
她连夜把账房的人叫到正院,一字一句地叮嘱,把要紧的账目,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可她也心知肚明,这丫头连侯府的账都能翻出来,她这一本私账,怕是藏不住几页。这一夜里,正院那盏灯,亮了足足半宿。
翌日一早,令仪果然带着人,亲自进了账房。她也不兴师动众,只带了老周头和两个心腹,一本一本地翻。王氏在正院里头坐立难安,让陪房婆子一趟一趟地,去账房门口打探消息。
中馈账才查了一日,果然翻出不少旧账。有几笔采买的旧账,账上记的价银,比市价高出近一倍。令仪没有声张,只把这几页单独抄了出来,收进自己的账本里。这些抄出的页子,都是日后的凭据。
查账的头一日,便出了岔子。
令仪院里一个粗使婆子,被查出私下收了正院的银子,把令仪院里的月例,克扣了半个月。令仪没有发作,只把那婆子叫到屋里,关起门来问了一句:"这月例,谁经的手?"
那婆子支支吾吾,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账上记着呢。"令仪翻开一页账,"上月十九,你领了三钱银子,说是给院里添灯油。可灯油账上,只记了二钱。"
那婆子额上的汗,登时就下来了。
"婆子年纪大了,记岔了。"她连忙摆手辩解,"是二钱,是二钱。"
"那多出来的那一钱,进了谁的腰包?"令仪依旧笑着,"婆子要是想不起来,我可以替婆子,把这一年的账,一笔一笔,都对一遍。"
那婆子脸色煞白,扑通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求饶。令仪没有动怒,只让管家按规矩处置:扣三个月月例,把她赶出内院,去庄子上做工。处置完了,她对管家只说了一句:"府里的规矩,就是账。谁坏了账,谁就卷铺盖走人。"
这一句话,当晚就传遍了全府。厨房里、廊檐下、门房里,都有人压着嗓子学说。那几个往日里替正院传话的,第二天就把头低了下去,再不敢与令仪院里的人勾连。从这一日之后,府里再没有哪个婆子,敢替王氏跑腿传话。
王氏在正院,也渐渐觉出了不对。往日里她只要一声令下,府里的婆子丫鬟,就跑得比谁都快。可这几日,她使人去厨房要个东西,都推三阻四,半天没人应声。她这才明白,这府里,已经换了天了。
她慢慢坐回榻上,指节捏得发白。这些日子,她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把要紧的旧账拢在手里,把庶出的女儿养得娇娇滴滴,以为这府里,迟早是她的天下。可这丫头一回来,什么都变了样。
她忽然打了个寒噤,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一回,她得先下手为强了。
这一日里,令仪发落了那婆子,又让管家把院里的人手,重新清点了一遍。全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在查账,谁也不敢再动歪心思。
正院那边,王氏听着动静,起身把那口私账匣子,又锁了一道。
"她这是,要杀鸡儆猴啊。"她靠回软枕上,声音放得很轻,"查账是假,立威是真。她这是要把府里的人,一个一个,都收到她手底下去。"
她坐起身,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小姐近日,是不是在喝补药?"她问身边的陪房婆子。
"回夫人,大小姐自入冬,每日都喝一盏补药,是厨房熬的。"
王氏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她只让那婆子,出府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不落账目的门路。那婆子应声退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门。
这一切,令仪都还不知道。
她正坐在房里,看着沈府差人送来的一份贺帖。
贺帖是寻常的样式,里头却夹着一页笺纸,上头只有几行字,笔力遒劲:
"侯府的事,办得漂亮。北境有变,我后日启程回边关。府上若有难处,遣人送信,北境馆驿有人接。"
笺旁,还压着一枚铜腰牌。牌上刻着北境馆驿的字样,入手沉甸甸的。
令仪捏着那枚腰牌,指尖,反复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她认得这腰牌的规矩。北境馆驿,只认牌不认人。他把它留给她,就是告诉她:在京城,若真有那一日,她还有个地方,可以退。
她指腹沿着那纹路,一路摩挲到牌角。牌角磨得圆润,是常年在腰间挂着的旧物。她忽然想,他这一路回边关,要跑多少里路,又要经过多少关口。
前世,她记他一笔恩。这世,他开始,真正走进她的命。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账本恩人页上,那个名字。她这一回要做的,是护他周全,也要借他这把刀。
只是他这一走,宅里,怕是要有人动手了。
夜深人静时,她把那页笺,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她想起他附笺上那行字:北境有变。那行字在他笔下,平平常常。可她知道,边关的军报,从来不会轻描淡写。他急着回去,说明北境,是真的有变了。
她把腰牌和笺,仔细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她紧了紧衣领,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她收回目光,合上窗。账本压在枕下,那一页上,恩人的名字,还端端正正地躺着。她不想再欠任何人一条命。
她合上眼,又看见前世那场大雪。漫天大雪里,有一道身影,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