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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015章 当众撕账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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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退婚这一日,定北侯府的前厅,里里外外坐满了人。
消息是昨日夜里传出去的。这一日天还没亮,就有不少人赶到了侯府门前,等着看这场退婚的好戏。府里的下人天不亮就忙开了,前厅擦洗一新,桌椅一水儿摆开。
两家的长辈们,那个媒人,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把前厅挤了个水泄不通。令仪一身素净,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口沉甸甸的账册箱,上头还落着锁。
全京城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里。
世子坐在对面,一夜没有睡好,眼下泛着青黑。他强撑着体面,先出了声:"裴姑娘,昨日说的退婚文书,今日便办了吧。"
令仪没有答话,只让人取出婚书,当众摊了开来。
那是一纸发黄的婚书,上头写着两家旧约。令仪接过那支笔,在那纸婚书上,先落笔画了押。
那一笔落下去,像是一桩旧事的了结。前世里,那一纸婚书,困了她半辈子。到了如今这时候,由她亲手把它一笔勾销。那一刻,她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婚书在此。"她语气平缓,"我裴令仪,愿退此婚。"
世子当场一愣。他原本想着,这丫头还会拿捏他一番,哪知她眼都没眨,就真的画了押。
"好。"他松了一口气,正要拱手道谢,"裴姑娘识大体。"
"世子且慢。"令仪把婚书合上,话锋陡然一转,"婚书两讫,账,也该两讫了。"
她抬手指了指,面前那口账册箱。
"侯府借定北侯府的三万两军资,加上这些年欠裴家的采买货款、垫付的契税、借银的花销,一笔一笔,都在这里。"她说着,命人打开了箱子,"今日,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我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世子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你,你昨日不是说要退婚吗?"
"婚,是要退的。"令仪抬起眼来,目光十分平静,"账,也是要算的。"
她翻开那册账,一笔接着一笔,当众念了出来。
"第一笔,三万两军资,借据在此,已过八年。"
"第二笔,城南采买,赊欠裴家铺子的货款,三年未结,共两千七百两。"
"第三笔,田庄契税,当年由裴家垫付,拖欠五年,本息四千三百两。"
"第四笔,城东别院,当年借裴家的银子修建,九年花销、修缮、养人,本息共计九千六百两。"
她每念一笔,堂上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些账目,一笔一划,都写在契书和账册上,翻得出来,对得上号。
那些坐在下首的看客,原是来看裴家姑娘笑话的,这会儿,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听得比谁都认真。这场退婚,比听戏还有滋味。
她念得又稳又慢,语调平平,像在念一篇再寻常不过的账目。可厅里坐着的人,越听越心惊,脸色越是难看。
"还有。"她翻到下一页,声音没有起伏,"侯府放印子钱的本银,是从裴家军资里挪出去的。利滚利,本息三万一千四百两,这上头,都记着。"
"这五笔账,侯府欠我裴家的,共计七万八千两。"
前厅里静了一瞬,没有人出声。随即,才有人压着嗓子,念出那个数目:"七万八千两。"这一声像开了闸,厅里的议论,一层层漫了开来。
这七万八千两,够侯府不吃不喝攒上十年。一个攀着权相、嫌将门粗鄙的高门,内里竟是个烂账空壳。这一笔一笔的数目,把侯府那点体面,撕了个干净。
"七万八千两!""侯府,竟欠了这么多?""还嫌人家将门粗鄙!"
厅里的私语声,一阵高过一阵。那媒人手里的庚帖,差点掉在地上,人也呆住了。几个胆小的女眷,拿帕子掩住了嘴,不敢发出声音。临安侯夫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世子坐在那儿,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两只手死死按着椅背,指节都发了白。
侯夫人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桌案:"裴氏女,你、你这是窃我侯府的账!"
令仪不慌不忙,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夫人这话,可说错了。这些账,是侯府自己,一笔一笔,写在采买契书上的。上头还有侯府的印。"
"我裴家,一页没偷。"
那几个掌柜,候在堂外,头也不敢抬。他们当年替侯府管账,经手过多少银子,心里一清二楚。如今被裴家姑娘请来作证,一个也不敢说假话。
她说着,朝堂外扬了扬手。几个经年的老掌柜,还有当年经手的人,鱼贯走进堂来,在堂下跪了一排。
"这些,都是当年经手侯府账目的掌柜和采买。"令仪朝堂下指了指,"夫人若有不信,尽可以当面问。借据、契书、人证,都在这儿,一桩一件,查得到,赖不掉。"
侯夫人那只拍过桌案的手,悬在半空,抖了抖,终于还是放了下来。满堂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有几个武将府的长辈,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还口口声声嫌将门粗鄙的侯府,这会儿,倒被一个将门之女,踩在了脚底下。
那媒人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出来打圆场:"这、这婚事既已两讫,那两家,还是好聚好散的好。"
令仪脸上含笑:"正是。婚书既已画押,两家,就此两讫。"
她说着,又命人取过一盏火盆,把那纸婚书,当众投入火中。
婚书燃了起来,火光映在众人脸上。这桩年少定下的婚约,就在火光里,化作了一捧灰烬。
"退婚,退得体面的是我。"令仪看着那火光,"退得丢人的,是侯府。"
她回头看向世子,声音依旧温婉,却字字都像刀子:"侯府欠的这七万八千两,今日,一文不少,都要结清。"
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他身边那两位族老,也垂下头去,不敢再抬。他活到这么大,头一回尝到什么叫哑口无言。
他这会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昨夜他父亲叮嘱他,今日退婚,姿态要高,莫丢了侯府的体面。可如今,别说体面,侯府的里子,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侯府欠的现银、田庄的地契书,当着众人的面办了交割。侯府拿不出的部分,当场写了欠条,按了手印为证。那几个老掌柜,也都画了押,作保为证。
收账的当口,侯府那边,连个敢吱声的人都没有。临安侯夫人瘫在座上,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她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样当众打脸,还是被一个退了婚的姑娘。
整个京城的风向,彻底调了个头。
那些前几日还看裴家笑话的,到了这会儿,都改口说裴家姑娘厉害。有那消息灵通的,已经悄悄打听起,定北侯府的嫡长女,是如何把一册账,算得明明白白的。祖母坐在上首,腰杆挺得笔直,眼圈却红透了。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日,定北侯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从前那些躲着走的,都换了副笑脸,提着礼,上门来贺。令仪没有见客,只让祖母收了礼,打发人送走了。
收账收到最后,令仪翻到账册的那一页,指尖停住了。
账册的那一页上,记着最大的一笔,五万两的数目。抬头的落款处,赫然写着四个字:相府别院。这一笔,方才当众念账时,被她轻轻跳了过去,它不算欠裴家的账,至少眼下,还不算。
令仪的那根指尖,在相府别院四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紧接着,不着痕迹地,把账册合上了。
这一笔,是侯府账上最大的一笔。五万两的数目,不是小数。一个别院,何至于要花五万两?除非,那别院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她没有再多看,也没有开口多问。
等众人散了之后,到了这天夜里,令仪独坐灯下。
五万两,相府别院,这几个字,一直在她心头上,反复地碾过来。
她前世,曾在侯府见过一页相府的账,上头也是这样的抬头。那时她没在意,如今,这两处,竟连上了。这一注银子,怕不是寻常的往来。
她想起前世里,那临安侯府,就是靠着这样一注一注的银子,攀上了权相的高枝。可到了如今,这一注来路不明的银子,终于现出了原形。
她把账册放下,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放得很轻。
"侯府与相府,这笔账,迟早,也要算清楚。"
她把那册账,锁回匣子里。窗纸被夜风吹得簌簌响,一声接一声。她合上眼,耳边好像还响着今日厅里的哗然声。
可那一页上,五万两、相府别院这几个字,却怎么也忘不掉。她隐约觉得,父亲的旧案,或许,与这一注银子,脱不开干系。
她翻开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页。那一页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名字:相府。
窗外的风声,一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