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崔崔》闲鱼儿

2、被安排的同桌

　　燥热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教室，吊扇一圈圈缓慢转动，扇叶切割着从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
　　距离班主任登场只剩下不到十分钟，教室里的喧闹依旧没有半分减弱。刚刚互相认识的新生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清微窝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刚才连续两把意外阵亡带来的晦气还没散，这一把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贯注盯着对局画面，连周遭同学的闲聊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选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射手位，此刻正蹲在草丛里埋伏，等着对面英雄露头。眼看一套技能就要打出，教室前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喧闹瞬间像被按下了减速键，嘈杂声一点点降下去。
　　一名中年女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黑框眼镜，神情温和却自带威严，正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林老师。
　　“安静一下，各位同学先找位置坐好。”林老师将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先做一个简单自我介绍，我姓林，接下来三年由我担任咱们七班的班主任，同时带大家的数学课。废话不多说，第一件事，排座位。”
　　底下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不少人脸上露出期待，也有人暗自祈祷，希望能够和刚刚认识聊得来的新朋友坐在一起。马清微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一顿，游戏里的角色因为长时间原地不动，直接被对面发现，一套技能瞬间带走。
　　灰色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马清微欲哭无泪，默默把手机锁屏塞进课桌最深处。
　　完了，排位又没了。
　　她原本还美滋滋盘算，霸占后排靠窗的风水宝地，之后上课偷偷摸鱼打游戏，逍遥快活三年。可班主任亲自排座，意味着她的后排快乐角落大概率保不住了。
　　林老师翻开手里打印好的名单，语气平静开口：“座位我提前根据入学摸底成绩，结合身高、视力综合排好了，念到名字的同学，按照我说的位置依次落座。男生女生穿插坐，尽量不要扎堆。”
　　话音落下，底下的议论声变得更大。
　　“居然提前排好了？”
　　“啊，不要啊，我还想跟我初中同学坐一起呢。”
　　马清微耷拉着脑袋，手肘撑在桌面上，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把自己安排到最前排，正对老师眼皮子底下，那以后想要偷偷摸鱼简直难如登天。
　　林老师没有理会底下小声的哀嚎，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分配位置。
　　一个个同学陆续起身，抱着自己的书包，去往新分配的座位。教室里不断响起拖动椅子的哗啦声响，原本随意落座的人群开始流动重组。
　　马清微的心跟着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越提越高。
　　直到林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清晰响起：“崔昭，第四组，第四排靠窗。马清微，崔昭旁边。”
　　马清微猛地抬起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第四组第四排靠窗？那不就是……同桌？
　　她下意识朝着先前崔昭坐着的位置望过去。
　　崔昭此刻也抬起了头，平静的视线穿过人群，直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极淡的一丝讶异飞快闪过，随即恢复如常。
　　全班几十双眼睛，来来往往走动搬桌子，马清微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后知后觉拎起自己沉甸甸的帆布书包。
　　周围已经有同学开始动身去往指定位置。她抱着书包，穿过乱糟糟走动的人群，朝着第四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走过去。
　　崔昭已经先一步抵达，将黑色双肩包放在靠过道那一侧的椅子上，正伸手擦拭着桌面。干净利落的低马尾垂在肩后，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白皙的手腕。
　　马清微走到靠窗那一侧的座位旁，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咚”的一声坐下来，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不是吧崔崔，我们居然成同桌了？”
　　崔昭手里擦拭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她，淡淡“嗯”了一声：“挺巧。”
　　“何止是巧，简直是命中注定。”马清微挑了挑眉，一下子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往她那边靠了一点，小声调侃，“我本来还想霸占后排，天天摸鱼上分，这下好了，旁边坐一个大学霸，我以后摸鱼岂不是压力山大。”
　　崔昭把纸巾丢进桌角的垃圾袋，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崭新还没有写下任何字迹的课本上，轻声道：“你想玩，也没人拦你。只是上课被老师抓到，我不会帮你背锅。”
　　“啧，这么无情？”马清微垮了一下脸，随即又笑起来，眼尾上扬，明艳的五官一下子鲜活，“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愿意帮我打掩护，那可就不一样了。”
　　崔昭斜睨她一眼，没有接话，伸手拿出数学课本摊开。
　　马清微也不气馁，自顾自打量起自己的新同桌。
　　崔昭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分明，鼻梁高挺，睫毛不算长但是很密，垂眸看书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周身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和周围喧闹的少年人格格不入。
　　马清微心里忍不住好奇，她到底是从小就这么沉稳，还是只是外表装出来的样子？
　　教室里的座位很快全部调整完毕，所有人按照分配好的位置坐定。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讲台之上。
　　“好了，座位就这样定下来，高一这半个学期，暂时不会再调整。接下来我们简单定一下班级规矩，还有之后日常的学习安排。”
　　林老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开学注意事项，校规校纪，还有高中和初中截然不同的学习节奏。
　　讲台上面的话语枯燥又冗长。
　　崔昭坐姿端正，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时不时在课本空白处记下老师提到的重点，每一个知识点都梳理得有条不紊。
　　一旁的马清微撑着下巴听了不到十分钟，新鲜感褪去，眼皮开始慢慢打架。
　　讲台上林老师讲的那些未来三年要如何奋力拼搏，刷题内卷，向着理想大学冲刺之类的话，对她而言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的人生理想简单直白：赚足够多的钱，不用每天辛苦上班，大把时间用来打游戏，做一条自由自在的咸鱼。
　　马清微视线悄悄往下瞟，课桌底下，手指慢慢摸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在桌肚里悄悄亮起。
　　她点开游戏图标，准备趁着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偷偷开一把休闲模式打发时间。手指刚刚点匹配，胳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马清微心里一慌，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下去，猛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崔昭。
　　崔昭目光依旧直视前方，假装还在认真听老师讲话，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用气音小声传到她耳边：“林老师偶尔会走下来巡堂。现在拿手机，很容易被抓。”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尖，马清微的耳朵唰的一下，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里面塞了塞，凑近崔昭，同样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开一把？”
　　“余光看见了。”崔昭语气平淡，“开学第一天就被没收手机，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碰。”
　　马清微撇了撇嘴，有点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崔昭说的没错。开学第一天就撞枪口上，属实不划算。她只能怏怏地把手机彻底锁屏，塞到书包最里面。
　　“真没意思。”她小声嘟囔，“开学第一课就开始画大饼，什么奋力拼搏，听得我头都大了。”
　　崔昭笔尖在课本空白处停下，侧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高中三年决定以后能去到什么样的平台。对大部分人来说，拼搏是最稳妥的路。”
　　“对你来说是，对我可不一定。”马清微歪着头，眼底带着一点散漫笑意，“我的目标又不是什么顶尖名校，我只想以后日子过得舒服，不用天天被工作压着，最好能找个人一起，两个人一起摆烂，不愁吃喝，天天打游戏到处玩。”
　　她说起这个梦想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松弛又快乐的气息。
　　崔昭望着她，沉默片刻。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摆烂当成人生目标，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她从小到大，人生道路早就规划得清清楚楚：考上枫林国立大学法学院，深耕法律行业，一步一步走到行业顶端，成为枫林共和国顶尖的律师。那条道路布满荆棘，容不得半点松懈，和马清微口中的咸鱼人生，完全是两个极端。
　　“两个人一起摆烂，很难实现。”崔昭客观陈述。
　　“所以才要找靠谱的队友啊。”马清微手肘轻轻撞了撞崔昭的胳膊，眼里带着一点狡黠，“话说崔崔，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以后跟我一起当咸鱼？”
　　崔昭盯着她明亮的眼眸，顿了两秒，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不见：“我的规划不是这个。”
　　“哎呀，规划都是可以变的嘛。”马清微不依不饶，还想继续跟她游说两句，讲台上林老师忽然抬高了音量。
　　“下面，我们来简单聊一聊未来的目标。大家可以先在心里想一想，自己理想的大学是什么，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马清微瞬间收敛神色，立刻坐直身体，假装认真听讲，不敢再小声聊天。
　　崔昭看见她这副瞬间切换状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重新转回头，继续在课本上记录笔记。
　　漫长的班会课一点点流逝。
　　林老师讲完班规，又简单安排了临时班干部，最后交代了明天正式开课需要准备的书本资料，才宣布放学。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重新炸开锅，憋了一整节课的学生纷纷伸懒腰，互相聊天说笑。
　　“终于结束了。”马清微长长吐出一口气，瘫靠在椅背上，“整整一节课，坐得我腰酸背痛。”
　　她转头看向身旁正在有条不紊收拾课本的崔昭，看着对方整齐码放的书本，每一本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不由得感叹：“崔崔，你生活也太规整了吧，连课本都摆得这么讲究。”
　　崔昭将笔记叠好放进书包，抬眼看向她：“东西摆放整齐，找的时候节省时间。”
　　马清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肚里乱七八糟，书本、耳机、零食包装袋胡乱堆在一起，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飞快伸手胡乱扒拉了两下。
　　“算了，我的快乐你不懂。”马清微背起自己的帆布包，站起身，“放学啦，崔崔，你等下直接回家吗？”
　　“嗯。”崔昭拉上双肩包拉链，站起身，“回家整理资料，顺便刷两套数学卷子。”
　　马清微瞪大了眼睛：“我的天，今天才开学第一天，你就要刷卷子？学霸的世界果然跟我不一样。”
　　她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崔昭挥了挥手：“那我先溜啦，回家抓紧时间上分，明天见同桌！”
　　话音落下，马清微背着书包，蹦蹦跳跳随着人流朝着教室门口走去，乌黑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崔昭站在座位边，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一小会儿。窗外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
　　她低声轻轻重复了一遍方才马清微说过的那句话。
　　“一起当咸鱼么。”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
　　她拿起自己的黑色双肩包，背到肩上，迈步跟上放学的人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反复浮现刚刚马清微说起梦想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往后半个学期，她们将会是同桌。
　　崔昭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自己原本按部就班，一眼就能望到前路的高中生活，好像会因为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多出一些不一样的变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晚风已经褪去白日里燥热。夕阳斜斜挂在天边，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校园。
　　崔昭抬头望了一眼天边落日，脚步不停，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马清微一路快步走出校门，掏出手机迫不及待点开游戏，一边走路一边点开匹配，心里还在忍不住回想自己的新同桌。
　　那个叫崔昭的女生，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不过，莫名还挺有意思。
　　马清微嘴角不自觉扬起来，指尖飞快点击屏幕。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先把今天掉的星星打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