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崔崔》闲鱼儿

1、 梧桐树下的初见 九月，

　　九月，夏末的余热还没有完全从这座城市褪去，热风卷着街道两旁梧桐树上落下的碎叶，慢悠悠飘落在枫林国立第一高中的校门口。
　　今天是高一分班公布榜单的日子。
　　整条围墙边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喧闹声一层叠着一层，少年少女叽叽喳喳，踮起脚尖，在一张又一张贴在墙面上的红纸名单里搜寻自己的名字。阳光穿过高大梧桐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风一吹，光斑便跟着一起晃动。
　　马清微是被室友拖着过来的，一只手还攥着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屏幕里传来游戏技能释放的短促音效。
　　“等一下等一下，团战别开，我马上支援。”她嘴里低声念叨，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脚步往前仓促一迈，根本没有留意前方站着的人。
　　“咚。”
　　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一片带着清浅冷香的后背。
　　手机从手里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摔落在地面，屏幕还亮着，游戏里面自己操控的角色原地站着，已经被对面集火秒掉，灰色的死亡画面弹了出来。
　　“啊——我的排位！”马清微心疼地嘶了一声，连忙弯腰去捡手机。
　　站在前面的女生闻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眼轮廓锋利清晰，眉骨偏高，眼型偏长，一双眸子安静沉敛，没有少年人常见的浮躁，自带一种超乎同龄人的冷静。黑发简单利落地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垂在鬓角，穿着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明明也是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却有着一种旁人少见的沉稳感。
　　崔昭低头看向弯腰的女孩。
　　面前这个女孩头发是松散的黑长直，几缕发丝垂在脸颊两侧，皮肤白得近乎透亮，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几分艳色，哪怕只是皱着一张脸盯着地上的手机，也让人没办法移开目光。
　　马清微捡起手机，飞快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排位输掉，星星掉了一颗，她郁闷地抿了抿唇，抬起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打游戏，没看路，撞到你了。”马清微连忙开口道歉。
　　崔昭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清淡淡：“没事，你没撞疼吧。”
　　她的目光扫过女孩发红的额头一小块地方。刚刚那一下撞的力道不算轻。
　　马清微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那份明艳一下子活了：“还好还好，问题不大，就是我的游戏，白打了。”
　　她有点无奈地晃了晃手里还亮着游戏界面的手机，随口打趣：“都怪你啊，崔崔。”
　　话脱口而出之后，马清微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刚刚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只是看见对方气质冷冷的，莫名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称呼，顺口就喊了“崔崔”。
　　崔昭眉梢微抬：“崔崔？”
　　“啊，呃……”马清微脸颊微微一热，有点尴尬，“我刚刚乱喊的，不好意思啊，你叫什么名字？”
　　“崔昭。”
　　“崔昭……”马清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昭，光明显著，确实很配这个人的气场。她眨了眨眼，坏心眼又冒了上来，“那喊你崔崔好像也挺合适的对吧？”
　　崔昭望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沉默两秒，嘴角极淡地往上牵了一点点，几乎看不见：“随便你。那你呢，你叫什么。”
　　“马清微。清澈的清，微小的微。”马清微大大方方报上名字，随即眨眨眼，“那你以后可以喊我微微。”
　　“微微。”崔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简单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音色低沉好听，马清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墙上贴着的分班榜单，想要掩饰刚刚那一瞬间奇怪的感觉。
　　“我先找我的班级了，希望不要分到一个全是学霸的班，那我日子可就难熬了。”马清微一边嘟囔，一边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扫名字。
　　崔昭也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前的红纸上。
　　周围依旧人声鼎沸，身边不停有学生欢呼或者叹气，有人找到了好朋友在同一个班级，兴奋地互相拍打肩膀，也有人看见自己被分到了最出名的尖子班，哀嚎出声。梧桐树叶时不时从头顶飘落，一片黄褐色的叶子慢悠悠飘下来，正好落在马清微的手机壳上面。
　　她随手把叶子拨开，视线一行行往下滑动。
　　忽然，她的目光顿住。
　　高一（7）班名单，靠上面的位置，崔昭两个字工整地印在纸上。
　　再往下隔了十几个人，马清微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马清微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崔昭，眼睛睁大了一点，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喂，崔崔，你看，高一七班，我们两个在同一个班。”
　　崔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在两个并排不算太远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那副平静模样：“嗯，同一个班。”
　　“好家伙，缘分啊。”马清微一下子来了兴致，先前撞人的那点尴尬消失得一干二净，她侧过头打量崔昭，上下扫了一圈，“看你这样子，学习应该特别厉害吧？完了完了，以后同班，我岂不是天天要被学霸卷死。”
　　崔昭淡淡回应：“还好。”
　　“什么叫还好啊，你这种气质，一看就是天天泡在题海里的类型。”马清微吐了吐舌头，重新低下头戳了戳手机屏幕，刚刚输掉的那一把游戏带来的郁闷还没消散，“我就不一样了，我人生理想非常朴素，以后赚够钱，找个地方天天打游戏，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咸鱼。”
　　崔昭看向她说起理想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少女明艳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向往。
　　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当咸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当咸鱼，很难。”崔昭客观说道。
　　“所以最好找个人跟我一起当咸鱼啊。”马清微半开玩笑随口说道，说完之后，她自己也没当一回事，把手机揣回口袋，伸手拎起脚边的帆布书包，“行啦，先去教室看看吧，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多多关照啦崔崔。”
　　说完，她挥了挥手，先一步顺着人流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过去。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长长的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崔昭站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站了一小会儿。梧桐的影子落在她的肩头，她低声，轻轻重复了一遍刚刚女孩随口说出来的话。
　　“一起当咸鱼么。”
　　她的人生规划，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考上枫林国立大学法学院，一路往前走，成为枫林共和国顶尖的律师。那条道路漫长，严肃，一步都不能松懈，和“咸鱼”两个字，完全背道而驰。
　　本来是两条完全不会相交的路。
　　今天，却因为在梧桐树下这一次莽撞的相撞，两个名字，被写在了同一张班级名单里。
　　崔昭拎起自己黑色的双肩包，跟了上去。
　　教学楼里面同样喧闹，各个班级门口都挤满了刚刚看完分班，过来找教室的新生。高一七班在三楼东侧最末尾的一间教室。马清微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教室门口，靠在门框边上，回头看见崔昭走过来，朝着她扬了扬下巴。
　　“崔崔，这边。”
　　崔昭走过去，往教室里面望去。
　　偌大的教室内，一排排崭新的课桌椅整齐摆放，黑板干干净净，角落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现在还没有正式排座位，不少学生已经随意挑选位置坐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互相认识新同学。
　　“要不要一起坐后面？后排摸鱼圣地。”马清微冲她挤挤眼睛，小声提议。
　　后排方便偷偷玩手机打游戏，是马清微的首选位置。
　　崔昭瞥了一眼教室最后几排，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马清微，微微摇头：“后面太吵，不利于看书。”
　　“啧，学霸的想法。”马清微一脸可惜，“行吧，那我自己霸占后排快乐角落。”
　　她也不强求，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把书包往桌子里面一塞，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又开始在屏幕上面飞快点动，已经重新开了一把游戏。
　　崔昭则选择了靠中间位置，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坐下，拿出提前带来的错题本，安静翻开。
　　喧闹的教室里面，两个人，一个坐在后排沉浸在游戏世界里，一个坐在前排低头看着习题。
　　明明刚刚才在梧桐树下有一场短暂的相遇，此刻，又仿佛隔了很远的距离。
　　时不时有新同学走进教室，互相打招呼，介绍自己。时间一点点流逝，距离班主任过来开班会排座位的时间越来越近。
　　马清微一局游戏打到一半，忍不住时不时抬起头，视线越过一大片人头，往第三排那个方向瞟上一眼。
　　那个叫崔昭的女生，脊背挺直，安安静静低头看着本子，周遭所有的喧闹好像都没有办法打扰到她。
　　马清微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手机屏幕，游戏里面的英雄原地站着，差点又一次被偷袭。
　　她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接下来这三年，和这样一个人做同班同学，好像，会和以前不太一样。
　　就在她走神的这短短几秒，屏幕灰白，再次阵亡。
　　马清微：“……”
　　她欲哭无泪，低头盯着手机，小声嘟囔：“完了，今天不宜打游戏，连续两把暴毙，都怪那个梧桐树下的相撞开端。”
　　前排的崔昭仿佛有所感应一般，在这一刻，忽然微微侧过头，朝着后排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穿过层层人影，和马清微猝不及防对上。
　　马清微一愣，下意识举起手，对着她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崔昭看着女孩明媚的笑脸，顿了半秒，微微颔首，重新转回头，继续看向自己面前的错题本。
　　只是放在书页边缘的指尖，轻轻，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纸面。
　　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随风轻轻摇晃，碎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
　　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故事，就在这个燥热的九月，在漫天飘飞的梧桐碎叶之下，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