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汐》KAZE归苏

4、剧场 嗨安大编剧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朋友。

　　妄图将一切都一笔带过。

　　一般人要说跟她是朋友，安渺信，但你要把这两个字放在五年未见的前任身上，安渺真不信。

　　太冠冕堂皇了。

　　也许陆朝夕说出这两个字时是坦荡的，但安渺可做不到。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甘心或者是侥幸心理。心口无端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其实这块石头早就在了，只是到现在她方才深刻地感受到它的有棱有角、它的刻骨铭心，以及它在安渺心底无法估量的分量。

　　从一开始——从她高中时开始，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心潮起伏，所有的悸动，全都是有关陆朝夕的。

　　原来风还在吹，并没有停，就算是刚刚的万籁寂静也没能阻挡它的脚步。

　　所以安渺能听见的心跳，陆朝夕也能听见。

　　“好，那就朋友。”安渺点头，承认了这层冠冕堂皇的关系。

　　-

　　冬天来了。南方的冬天哪里都好，就是没有暖气，这点上确实是不如北方的。安渺的心情随着冬日的步伐一步步逼近而越来越焦虑，她发现冬天这个季节就是这样的，天生让人烦躁，不管做什么都容易使不上劲。

　　安渺这冬天过得挺丧的，之前断断续续请了好多假，小说进度跟不上了，只能熬了三个大通宵赶稿子，说是放假，其实心力憔悴。她一忙起来吧，就没什么时间去想陆朝夕，陆朝夕估计也忙，俩人一直到春节都没见过面。

　　二月初，春节将近，南方的冬天一天比一天难熬，又湿又冷。去年那部片子快拍完了，还差配音剪辑和一些后续的补拍，安渺估计还得跑一趟北京。

　　赶着除夕的前一天，安渺踏上了去往北京的高铁。来之前她还想过，要不要问问陆朝夕春节回不回北京，方便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后来又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她想不到自己该以怎样的方式主动联系他，只好作罢。

　　北京的夜，只有黢黑的一片死寂。寒风刺骨地刮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从血肉一直延伸到骨髓，最后深深刺入心口。抬头是黑雾一般的天空，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辰，所见之物只有一望无垠的深空，比深渊更渺远。

　　自从高中毕业离开这座城市后，安渺就再没好好感受过这里的风光。

　　安渺自认为自己是个悲观的人，凡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所以五年前他们分手之后，她就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与他相关的事。她总觉得这无形中像是某种诅咒，靠近了就一去不复返，再也没有挣脱回头的机会。

　　她悲观地想着，什么也没有留下，夏天、青春、甚至包括陆朝夕，全都被时间判处了死刑，到最后连一场风都不肯为她挽留。

　　没有额外留给他们的。

　　进组当天，安渺起了个大早，刚进录音棚就看见这部电影的导演正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她。导演姓穆，比安渺大不了两岁，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安渺这部作品的IP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但当今影视市场竞争如此激烈，堪称百花齐放，对于这么一个刚起步的小导演来说，能拿到这个水平的IP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穆导全名穆见清，这个名字是他改过的，之前的名字叫穆建强，他觉得太土，完全不符合他小资艺术家的身份，所以在进军影视行业前把名字改了。

　　将近半年没见，安渺没什么变化，穆见清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穆见清今年27，没过生日，算周岁的话26，也就比安渺大了两岁多。此时的穆见清身着黑色皮大衣，梳了个大背头，带着眼镜，活像个民国时期的纨绔子弟，出国学了点洋人文化，回来就火急火燎的把自己打扮成了新时代艺术家。

　　幸好安渺和他混熟了，知道他内在的心理年龄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否则见到他第一眼，她真要误以为他是什么稳重老练的成熟男人了。

　　“开工第一天，肯定不能搞特别累。”穆见清领着安渺进了剧组，“今天就试个音，给男女主和几个主要角色选个CV。我想着咱们这片子的拍摄风格不是自由民主吗？我就打算让编剧老师、男女主演跟我一起选，挑一个最合适的。”

　　安渺应了声。

　　有几个在本地的小CV是到了现场的，安渺注意到穆见清特意准备了两个房间把面试者和他们几个隔开，屋里的四人只能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真人。

　　“这看不到人啊。”一旁的男主演调侃道。

　　穆见清神神叨叨地说：“选配音演员嘛，又不是男女主演，长啥样不重要。咳，本来我也没打算这样的，但是今天来面试的这批人里有个哥们…怎么说呢，长得有点儿太帅了，我怕影响你们判断。”

　　安渺最近心情都挺烦闷的，穆见清随口一说，她也没放在心上。选配音的这事硬要说的话和她这个编剧关系也不大，一旁男女主和穆见清聊得热火朝天，安渺就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玩手机。

　　等她摸完鱼，女主的配音已经选完，轮到男主配音的第三个面试者了。这个男主演挺挑剔的，前面两个都找了各种借口婉拒，什么声音太过稚嫩、音色太过老气，反正就是不满意。一旁女主演的不想听他挑三拣四，这会也看起了手机。穆见清则左右为难，只能两个房间来回跑，一边安抚那几个来面试的弟弟，一边又在这哄着男主演，叫苦不迭。

　　第三个声音一出来，安渺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一旁的男主演也起了点兴致，跟穆见清说，这个声音听上去还不错，不幼稚也不失活力，慵懒中带着意气、潇洒中带着柔和，非常符合他本人的长相和气质。

　　而安渺则是脸色一黑。

　　这清亮干净的嗓音、这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有漫不经心中透露着随性洒脱的咬字，她绝不可能认错。

　　无语代替了惊愕。如果是其他人，她或许还能将信将疑地说，不可能吧，可如果是陆朝夕的话…自从在南京重逢了陆朝夕之后，安渺就觉得，这个人身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算稀奇。

　　隔壁房间里的声音还在坚持不懈地念着台本，他一边读，安渺的脑海里就跟着浮现出陆朝夕那张欠揍的脸，她都能想象到这个人此时正挂着怎样不怀好意的笑。她忽然想起试音开始之前，穆见清说的那句——有个哥们长得太帅了，怕影响你们判断。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世界上能让一个导演说出长得太帅的素人，统共能有几个？

　　穆见清和男主演还沉浸在英雄所见略同的愉悦中，同时露出了赞许的笑，安渺却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出去，直奔隔壁房间。

　　“哎，安老师！”穆见清也没想到一直摸鱼的安渺会突然对一墙之隔的配音老师发起攻击，他赶忙追出去，但安渺已经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她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读台词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一个更加懒散欠揍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遍了两个房间。

　　“嗨，安大编剧，你好啊。”

　　陆朝夕悠闲地靠在录音室的椅子上，穿着褐色的小风衣，领口甚至还系了条小领巾，领巾两端像两根小尾巴，一晃一晃的，确实帅得出奇。

　　安渺丧失了所有表情管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陆朝夕？怎么又是你啊？”

　　-

　　“安老师，原来你认识那位小陆老师啊，怎么不早点跟我讲？你早说是熟人，我也就不费这个功夫选人了，直接定他不就好了。”

　　选完配音，男女主一起去化妆了，房间里只剩下穆见清和安渺。安渺还没从刚才的不期而遇中缓过神来，正在思考陆朝夕这不上路子的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而穆见清从刚刚戏剧性的一幕里多多少少也看出来，安渺这反应指定是碰上熟人了，而且这关系吧…估计还不一般。

　　作为一个青春偶像剧、浪漫风情派的小导演，穆见清在影视圈里吃过的瓜比赚来的钱都多，此时八卦之魂正在熊熊燃烧。

　　安渺听完穆见清的话，心里却莫名烦闷。她好像从没听过陆朝夕提这件事，虽然他也没什么立场非得把这事跟她一个挂名朋友说，但换到安渺身上，她还是觉得有点失落。

　　“算了吧，这事还是得公平公正，这么弄和走后门有什么区别？我不干这事。”

　　她又补充：“其实我压根不知道他今天要来，他也没跟我说。而且，我之前从没见他配过音，他本职工作也不是干这行的，水平依我看啊，也就那么回事。如果咱们组里有人嫌他配得菜，最好还是趁早换掉吧。”

　　穆见清沉默了。

　　他挤出讨好的笑：“没事安老师，你就放心吧，我换谁都不会换他的。咱们家那个男主，够挑剔吧？刚才选人的时候左不是右不是，难缠得要死。就连他听完陆老师的声音都直夸满意，说只有这样的声音才配得上他的颜值和气质。呃…虽然我觉得陆老师本人的颜值和气质更出众些。

　　“你说陆朝夕啊？”安渺语气冷淡，“他还是省省吧，一肚子坏水，指不定哪天就被他卖了。”

　　穆见清挤出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假装随口一问：“安老师看上去很了解那位小陆老师啊，你们认识挺久了吧？”

　　安渺冷哼一声，没否认：“嗯。”

　　“怎么认识的？”穆见清八卦的脑袋伸到了安渺面前，他刻意压低声音，“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

　　能有什么进展呢？那句冠冕堂皇的朋友吗？

　　安渺也不大搞得懂自己。

　　按理说这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莫名其妙跑到她的剧组里来，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生气才对，再不济也得是无奈吧。可是…越过方才无厘头的烦躁，安渺又冒出一丝不愿承认的欣喜。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穆见清和男主演一致选择了陆朝夕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抗拒也不是如临大敌，而是…

　　期待。

　　她无比期待着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和陆朝夕同在一个剧组工作的日子。

　　他会出现在安渺的剧组里，其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高中同学。”她学着陆朝夕应付人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面无表情地回答，“什么进展不进展的，就一个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