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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 朋友,可以 ...

  •   陆朝夕又去便利店里买了两瓶饮料,安渺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结完账,两人又不约而同回到了马路牙子边坐着。

      “不说点什么吗,一个人在这喝闷酒?”沉默良久,陆朝夕先开了口。

      “不是喝闷酒,我就是想喝酒了,然后找地歇会。”

      “好。”陆朝夕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那咱们还真是有缘分,两次碰见你都是在你偷着喝酒的时候。”

      安渺无语。

      “一见面就非得损我吗?”

      陆朝夕挑起眉:“谁让我每次见到你你都一脸失魂落魄,怎么,非要在这狗不拉屎的地方当失意小狗?”

      “你才是失意小狗。”安渺又抿了一口酒,突然觉得刚刚还甜滋滋的气泡酒现在居然有些酸涩。

      “那我就是。”陆朝夕顺手抢走安渺手里的酒,把刚买的饮料塞到她手上,“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工作上的事。”安渺回答。

      “小说影视化?”

      安渺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连这点都猜到的。就这个准确率,你哪怕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安渺都敢信。

      “嗯。”

      “最近刚拍完的那部?”

      “不是,另一部。”安渺撇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写自己的那部。”

      陆朝夕没接话,气氛就这么又冷了下来。

      “这样啊。”过了很久,他才接上这三个字。

      “他们都要求买版权,拿我的角色做改编,我没答应。”安渺忽然有股想和他坦白从宽的冲动,“我觉得其他故事都能改,唯独这一篇,我不想让别人随便插手我的故事。”

      “嗯,那就不让步。”陆朝夕说,“不想让人乱改就拒绝好了,随便他们怎么说,又不是不和他们合作我们就掉块肉。”

      他话音刚落,安渺就抬起头。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打量陆朝夕。他还是高中时那张脸,眼睛明媚得像天上的星星,五官立体,皮肤白净,整个人散发着随性洒脱的气息。上次见时安渺觉得他一本正经,因为那身衣服商业精英感太重,现在看来倒也没那么严重,他换上休闲装后,还是挺亲切的。

      陆朝夕今天的头发乱蓬蓬的,大概是被风吹的,不过完全不影响那张精致的脸。他头发比高中长,但发型没变,大概长高了点,又瘦了点,但气质没变。怎么说呢,笑起来和安渺记忆里分毫不差,隔这么多年再看,还是会心跳加速。

      但终究是有什么跟高中不同。

      比如最显而易见的,他们的关系不同。男朋友和前男友,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安渺心里苦涩极了。

      从高中那会他就这样,管他三七二十一,反正安渺说对的那就是对的,安渺说错了那就是别人的问题。每次她对某件事不坚定、又或是对自己产生了质疑时,陆朝夕总能用这种近乎于无条件信任的方式让她安下心来。

      “陆朝夕?”她突兀地喊了他的名字。

      “嗯?我在。”

      “把酒还我。”安渺指着他手里的酒。

      “不给。”陆朝夕把酒罐子放在离安渺最远的地方,故意不让她够到。

      “那是我花钱买的。”安渺说。

      “我知道啊。你手里的饮料也是我花钱买的,咱们扯平了。”

      “你那个是十块钱三瓶的特价,我这酒花了整整七块九呢。”安渺掰着手指算道。

      “那我转你五块钱。”

      “陆朝夕!”安渺被他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牙痒痒,站起身,作势要抢,陆朝夕便把酒瓶举得高高的。他一米八五,安渺一米六七,身高差这种东西还是太虐人了。几番折腾下来,酒瓶里的酒都撒出了几滴,安渺却连罐子都没碰到。

      “太过分了吧。”安渺再往前就要扑到他身上了,只好作罢。

      “别喝酒了。”大概是闹够了,又或是看到安渺心情好了点,陆朝夕收敛起刚刚的笑,语气不咸不淡,“对身体不好。”

      安渺没说话,只是心想,咱们俩算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大概是认了输,安渺赌气一般喝了一大口陆朝夕塞过来的饮料。陆朝夕也不说话,倒也没有调侃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生闷气。

      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安渺终于想起来问他:“对了,你怎么会来这?”

      “我不来的话,难不成你要在这一个人喝一夜的闷酒啊。”

      “你认真点儿。”安渺不容他岔开话题。

      两人僵持了片刻,在这点上终究是陆朝夕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你出公司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

      “跟踪我?”

      陆朝夕迟迟没说话,在安渺眼里就是默认了。

      夜色渐深,在晚风的加持下总归是有了些秋天的滋味,沉闷的空气被吹动,于是落叶的气息随着风遍布整座城市。

      安渺的心口被两股不同温度的浪潮淹没,起初是滚烫的,滚烫到要把她的每一寸肌肤灼烧,让她失去心的知觉,最后彻底沦陷。再然后呢,那抹滚烫触碰到机械般冰冷的障壁,变得寒冷,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像一只恶兽,张开深渊般的血盆大口,要把她连人带心的吞噬。

      就算隔了五年,她还是没办法坦诚地面对陆朝夕,好像他这个人出现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一种定时炸弹,看到了就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爆发。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和他谈条件呢?

      明明生活的轨迹早就不该让他们有重叠了。

      陆朝夕是特意跟踪她也好,只不过是恰巧路过也罢,安渺无暇猜忌。她也不会因此责怪陆朝夕,她好像什么都没资格做。这该死的人生啊,兜兜转转,难道还要让她重蹈覆辙吗?

      安渺重新原地坐下,举起饮料碰了碰陆朝夕的那瓶。

      “酒都被你抢光了,只好以饮料代酒了。”她说。

      “嗯,你要想要,我也不是不能还你。”陆朝夕笑着,回碰了一下,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

      “我不要了。”安渺脱口而出,“你都喝过了我还要,咱们这算什么,间接接吻吗?”

      “我一口都没喝。”陆朝夕一旦插科打诨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但你要想间接接吻也不是不行,我没女朋友。”

      …

      谁问你了?

      我一点也不关心你有没有女朋友。安渺本来想这么说的,结果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仔细想想,嗯,好像有点关心。

      因为他这话一出,安渺觉得刚刚那股子苦涩莫名褪去了点。

      晚风肆无忌惮。这会的风是无价的,倒不是因为有多稀少,毕竟秋风本身就是泛滥的,只是因为此刻的风还算讨人喜。你想想,明明是带来寒冷和萧瑟的秋风,众人却不觉得嫌弃,多么难能可贵啊。

      巷子里与世隔绝,外头的喧嚷嘈杂,城市的繁华热闹,好像都与他们无关。眼前能看到、耳边能听到的,只有黑夜的静谧,鸦雀无声。

      安渺就像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陆朝夕犹豫了一会,他说,不太好,乱七八糟的破事一大堆。过了会又补充,不过也没那么糟糕。

      安渺说,我也不太好。

      安渺还以为他会安慰几句呢,结果陆朝夕说,那咱们还挺有缘的,找个机会去庙里拜一拜吧,转转运。安渺听完满头黑线,决定今晚再也不理这个人了。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陆朝夕也没再开口。他对着口袋里一根笔盘了老半天,钢笔在他手上翻来覆去,要是里头住了个人,这会准得吐一地。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跳过了高中那一段,大概是因为两人多年以来积攒的默契吧,他们不去回忆,也不肯站在上帝视角对往日种种作以任何评价,只是单调地聊着现在。但安渺觉得这事本来就是相悖的,你不去提,并不代表不在意。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人如果能做到坦然地聊起过去,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才是真正走出来了;反而越是逃避、越是躲藏,才越是说明他们根本就没能放下。

      但这也不太重要。

      确实不重要。五年时间能改变一个人太多了,将近两千个日夜,仓鼠都能熬死两只了吧,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安渺早就说不清自己对陆朝夕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了。

      但她知道,现在的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也绝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如此看来,风倒是一直都没有停,它还真是公平,连这种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都不肯放过,大公无私地吹着每一个人。空气中弥漫着几丝甜酒的香气 ,不过多时又被晚风吹散,像那些在风中寻求着回信的人一样,杳无音信。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欠了对方一句好久不见。”陆朝夕终于打破了寂静,路灯从他头顶映射下来,昏黄的光影飘在他身侧,把他的发丝照得熠熠生辉,“毕竟人生这么漫长,谁知道能有几次重逢呢?”

      这时候说这种话,就好比在告诉她,遇见了就足够了,剩下的那些,之后再想。

      也对。来日方长嘛,多潇洒,挺符合他这个人的气质的。

      安渺点了点头:“那么,陆朝夕,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举起瓶子,第三次碰杯。

      觥筹交错间,安渺再次瞥见他那双眼,双眸清亮,如同静默的湖水,映照出繁星的倒影。

      两个人很久没有再说话。

      夜色仍在循环,小巷中偶有其他人路过,会往他们坐的地方看上一眼,然后继续向前去。不知又静坐了多久,陆朝夕收起盘了一晚上的笔,站起身。

      作为今晚的结束语,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我能帮的都会尽力去帮。”

      安渺跟着起身,开玩笑道:“你之前不是挺爱讲道理的吗,今天怎么不扯那些人生啊未来啊理想啊之类的大道理了?”

      “你真的要听我扯未来吗?”陆朝夕回过头,看向她。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太暗,安渺竟然从他眼中读出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份坚定透露着几分危险的气息,之前从未有过。第六感告诉她,这会她要是说了“要”,事情一定会往她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

      她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但她也不敢听。

      “没有,我开个玩笑。毕竟太久没听你高谈阔论,还怪不适应的。”安渺随口找了个理由,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陆朝夕站在原地,刚才拿笔的手漫不经心插在口袋里,说出的话还是不咸不淡:“没事,我今晚不太想扯这些,之后有机会再和你细说。”

      “…哦。”

      “下次再遇到什么烦心事,不用躲着我,你和我说总比一个人憋着要强吧?你一个人只能喝闷酒,而我,我至少能给你讲笑话。”

      …

      谁要听你的破笑话?

      安渺想起来高中那会,有次她考砸了,心情特别差,陆朝夕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保证你听完就高兴。安渺想着那你说吧,我洗耳恭听。结果这人跟他说,有一个姓铁的人,他老是不长头发,请问他得了什么病?

      答案是老铁没毛病。

      听完,安渺想着,老铁有没有毛病我不知道,但我看你多半是有点毛病。

      “你要不还是别讲了。”回忆涌上心头,安渺哭笑不得,“你的笑话太冷,起不到安慰人的作用,我怕我听完想打你。”

      “你随便打。”陆朝夕吊儿郎当地笑着,语气也轻浮,听不出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反正我这人也没什么优点,就是骨头硬。要是你打完我心情就会变好,我任你打。”

      安渺张口就来:“我不小心给你打死了怎么办?”

      陆朝夕也恬不知耻: “那我就是你的死鬼。”

      …

      你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呢?好像那种电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小情侣,一个说,我不爱你了,你走吧,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另一个嚎啕大哭,在夜色中朝对方呐喊着,你这辈子也别想走,我告诉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谁也阻止不了我爱你!

      安渺心里一阵恶寒。

      这种场景还是不要发生在她和陆朝夕身上为妙。

      也不知是不是安渺自己心怀不轨,她明知道陆朝夕这话是开玩笑,却还是忍不住当了真。她半推半就地嘲讽道:“什么啊,咱俩什么关系,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这种话。”

      语气有些刻薄,莫名带着点刺。

      紧接着是长达半分多钟的死寂,就连风都知趣地停止了律动。

      差不多在安渺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陆朝夕居然开口了。

      听不出是请求还是如实作答,他小心翼翼地说:“朋友,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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