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汐》KAZE归苏

2、暮秋 有什么事不

　　沿着城郊的国道一路前进，莫约五公里，安渺家住的那条小巷就在绿林深处显现了。

　　后半程，安渺有些昏昏欲睡，可能是思绪飘得太远，又或者是回忆高中的往事确实是一件耗费脑力的事情，她倚在车窗边小睡了一会。陆朝夕也没有打扰她，只是不带感情地问了句：“冷吗？需不需要我把外套给你？”

　　安渺回想起了陆朝夕之前说的那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忍心看着她独自一人踏着夜路挤地铁回家的”。虽然这话从陆朝夕这种人嘴里说出来多少带了点调侃的意味，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论是谁，陆朝夕都会送她回家的，而不是因为她是安渺而有任何特殊待遇。

　　也罢，五年前的前女友而已，能有什么特殊待遇。

　　安渺摆摆手，拒绝了陆朝夕的好意。继续把身子蜷缩在车窗那几厘米的窗沿上，假意闭上眼，却一点睡意也没了。

　　时隔五年再见到高中时的初恋对象，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也在所难免——她这样解释自己的反常。

　　雨似乎越来越大了。

　　陆朝夕把安渺送到家后，本来是打算自己想办法回家的，安渺不得不告诉她有关自己家这一代压根没有地铁站且人烟稀少打车都难的事实。

　　这回轮到陆朝夕语塞了，二人僵持了好一阵，安渺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他。

　　“你开我车走吧。”她说。

　　陆朝夕低头思索了一阵，大概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最后还是接下了钥匙。

　　“这不太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安渺说，“总比你在我家过一夜方便多了。”

　　…

　　这会轮到陆朝夕无言以对了。

　　“加个微信吗？”安渺下车前，陆朝夕主动提出加微信，“我好方便把车还你。”

　　安渺也没推辞，点头，扫了二维码。

　　然后眼睁睁看着陆朝夕把自己的车开走了。

　　一直到她那俩小轿车的发动机连着车辙声全都消失在听觉范围内，安渺才从这一天的奔波中缓过神来，一头栽在了沙发上。她累坏了，虽然今天走的路一点都不多，可就是觉得精疲力尽。

　　很难想象早上的时候她还在北京的酒店。

　　出差告一段落、合作失败、重逢陆朝夕，再配上这场好巧不巧的秋雨，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挤在这同一天里了。

　　尤其是时隔五年再见到陆朝夕这件事。

　　就好像是见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当二十三岁的陆朝夕凭空出现在安渺面前、刷新了十八岁之前有关他的记忆时，安渺有种恍如隔世的落差感。

　　无法道明的心绪，棉绸的，单调的，让她难以保持理智。

　　雨还在下，雨滴从窗玻璃上坠落，落在窗台上，院子里的绿色的枝叶被雨捶打得随风摇曳。

　　安渺打开手机，刚刚发送的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

　　【陆朝夕：你什么时候要用车？着急的话我明天给你开回来。】

　　【安渺：没事，不急。】

　　【安渺：也麻烦你送我回来了。】

　　陆朝夕秒回，或许是在开车的缘故，他的回信显得仓促而简短。

　　【陆朝夕：不用客气。】

　　没有后文了。

　　安渺怀着好奇心点开陆朝夕的朋友圈。

　　十五岁的陆朝夕爱用动漫男生当头像，二十三岁的陆朝夕连头像都懒得找，只有一张风景图。

　　陆朝夕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最近三天他还一条都没发。

　　安渺隐约记得高中时的陆朝夕不这样的，那会他会起很文艺的微信名，会自己写很青春疼痛的个性签名，虽然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吧，但至少不会设置三天可见这种东西。

　　这会怎么感觉他越来越不近人情了。

　　也许律师这种工作就是容易让人失去生活的热情和理想吧。

　　又或者，他们早就不似之前的年少了。

　　雨，还在下，彻夜的下。雨幕淹没这座城市，秋夜悄然降临，雨却不会停下脚步。夜也好，昼也罢，雨赶着日光的阴暗面，蔓延城市的每个角落，滴答滴答。

　　一到秋天，安渺的工作似乎就进入了一个白热化的阶段。她忙得不可开交，新的连载还在催促着她写稿子，北京那边也时不时打来电话，希望和她其他几部作品合作的约谈络绎不绝。

　　在重逢陆朝夕之后，安渺曾担心过自己会不会被这个人占据了太多时间，后来发现她完全多虑了，工作上的事情忙到她根本没时间去想陆朝夕。陆朝夕似乎也很忙，还车的事情迟迟没了后文，好在安渺整日泡在房间里赶稿子，也用不上那辆车。

　　十月中旬，南京还是一如既往的入秋晚，这会温度仍旧在二十五度上下徘徊。

　　稿子写一半，安渺的手机振动。正巧写得有些乏了，她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消息。

　　【姜知：渺渺姐，今天下午又有人想来谈合作了，你那边稿子进度怎么样，能抽出时间吗？】

　　姜知是安渺的同事兼助理，还在读大学，好像是大二还是大三来着，比安渺小了两三岁，这会刚刚二十出头。他本来是公司新人，做实习写手，后来安渺发现他和自己是一个大学的，也算半个学弟，觉得蛮有缘分，就让姜知跟着自己当助理，尽量多给他争取些学新东西的机会。

　　安渺的工作性质比较随意，没什么必须坐办公桌上班打卡的硬性要求，只要每周更新的稿子能交上来，无所谓你几点上班。所以有的时候安渺懒癌犯了，整整一个月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公司那边也不会说她什么。

　　被陆朝夕借走的那辆车也就没什么必要性了。

　　这周的稿子进展还算顺利，最后校对两遍就可以交稿了。谈合作的人已经被安渺鸽了半个多月，一直推辞也不太合适，安渺决定今天把这桩事做个了解。

　　天气还不错，阳光明媚的，万里无云，没准还能有好消息。

　　【安渺：可以，和他们说今天下午，地点他们定。】

　　反正定在哪都要进城，对安渺来说没什么区别。

　　消息刚发出去，安渺突然意识到，自己没车，那倒霉的小破车还陆朝夕那里生死未卜呢。

　　她又赶紧重发了一条。

　　【安渺：算了吧，我车被人借走了，进不了城。】

　　好好的工作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安渺有些不甘心。刚刚看着还明媚开朗的阳光现在看来又刺眼又燥热，让人心烦意乱。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个事，那陆朝夕该不会把还车这茬忘了个精光吧？

　　安渺头脑一热，点开和陆朝夕的聊天框，上面的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月末，也就是他俩刚加上微信那会。

　　【安渺：在不？】

　　【安渺：我的车你还打算还吗？】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再次震动，安渺以为是陆朝夕，心里还琢磨着，这人不是挺闲的，连消息都能秒回，怎么就不能抽个时间把车还给她了，再不济主动联系她解释一下总行吧？

　　结果发来消息的是姜知。

　　【姜知：没事的渺渺姐，我去接你就行。】

　　【姜知：那我和他们说好今天下午，我现在去接你来得及吗？】

　　【姜知：［动画表情］。】

　　你看看人家，安渺心底暗骂陆朝夕，人家都知道开车来接我，你倒好，送我回趟家还把我的爱车绑架了。

　　到了对方公司门口。

　　“那渺渺姐先进去，我在门口等着？”姜知把安渺送到门口，安渺点点头。

　　合作比预想中还要不顺利，这部作品的版权争议太大了，再加上安渺设计的情节根本不适合拍成影视作品，来找她合作的公司无一不是想借走角色的名字自己改编。

　　“安老师，并不是我打击你，以你现在的年龄和资历，还是不能太年少轻狂啊，要懂得见好就收。”

　　见合作已经谈不成，对方丢下这句话，便将安渺请出了公司。

　　糟糕透了。安渺心想。

　　早知道和人谈条件是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她今天下午就该继续待在家里赶稿子的。

　　心思出奇的烦乱，以至于现在她看什么都有种莫名的反感。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道路中央繁盛茂密的绿化带，以及明明在笑着安慰她的姜知。

　　她通通觉得烦透了。

　　他们都不懂的，她心想，他们都不懂她为什么坚持不让改情节，为什么不论对方出价多少也不愿意把版权卖出去，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她要死犟到底。

　　姜知见安渺走出公司，赶忙跑出来迎接。

　　安渺不是特别想跟他说话，就随口找了个理由：“姜知，我一会还有点事，正好这块离你学校也挺近的，你先回去吧。”

　　“啊，那渺渺姐怎么回去？”

　　“那个借我车的…人就在城里，正好我把车开回去。”理确实是这么个理，她也不算是撒谎。

　　姜知在原地愣了个三五秒钟，还是答应了。安渺的借口找得极其拙劣，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对方是想把自己支开。姜知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的人，毕竟刚刚的合作谈崩了，她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着也是正常。

　　支走姜知之后，安渺一个人走到了街上。

　　天气居然还是晴的，太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从西边穿透云层，到达身上时是暖红色的光斑。今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晚霞，落日倒是来得及时，玻璃窗之间反射着一抹橘色，灌溉整座城市。

　　刚刚提到借车那一茬，安渺想到了下午给陆朝夕发的消息。谈合作时手机静音了，也不知道陆朝夕看没看见、有没有回复她。

　　然后她又想到，假如是陆朝夕的话，他应该能理解她现在硬要坚持的原因吧。

　　假如陆朝夕在，她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孤军奋战。

　　她点开微信，谢天谢地，陆朝夕的聊天框上出现了红色的小圆点。

　　【陆朝夕：抱歉，前段时间事情有点多，忘记还你了。】

　　【陆朝夕：你看看哪天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安渺本来想说，我现在就在市里，你直接开过来就行。

　　手指刚刚碰到发送键，安渺又犹豫了，和空气僵持了几秒钟后，她还是清空了聊天框。

　　【安渺：好，那过两天我再联系你。】

　　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她还是一遇到这种碰壁的事情就会被影响心情。

　　之前和安渺相处过的人都说，她有些太敏感了，现在想想好像还真有点道理。明明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合作失败啊、之后被人嘲讽啊，这种事情在工作里早就应该是司空见惯的了，可安渺还是在意得要死。

　　安渺不想见陆朝夕，至少现在，她不想自己垂头丧气的模样被陆朝夕看到。

　　如果对方是陆朝夕的话，他肯定能看出来安渺心情不好，肯定会说出些更有含金量的安慰。但如果是陆朝夕的话，安渺那些情绪在他面前也肯定早就无处遁形了。

　　他是陆朝夕，可已经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所以，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从天明到黑夜，安渺无暇关照日落的轨迹，只知道天黑下来了。到了暮秋，那些迟到的晚风终于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来了，清凉的风拂在脸上，也不对安渺说些什么，就只是默默无闻地吹。

　　路灯亮起，市中心的商业是很发达的，所以周围的写字楼全都一齐亮了灯。黑夜便不再像黄昏时那样安静，灯是聒噪的，行人是喧嚷的，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融入了热闹的氛围。

　　安渺想去整两瓶小酒，反正今天也没开车，就算有交警查到也不会因为酒驾而被拘留。

　　又想到，就算她喝了酒，今天也不会有陆朝夕出现送她回家了。

　　这一片商业区安渺并不是很熟，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酒吧，索性到便利店里买了瓶气泡酒。水果味的口感甜滋滋的，只不过度数太低，喝再多也很难有醉意。

　　街上很吵，好像每个人都偏爱这样的秋夜，有风，万里无云，秋高气爽。人啊，车啊，显得热闹极了，哪里都是烟火气，哪里都是归处。

　　只有安渺看着街上灯火通明的光源，觉得自己无处躲藏。

　　她绕到便利店后的小路上，随便找了个马路牙子坐下，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裤子会不会粘上灰。这边的小巷倒是一片漆黑，和外面的繁华形成鲜明的对比，与世隔绝。

　　一瓶酒没两口就见了底，安渺又拿出第二瓶，拉开拉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气泡酒吐出冷气，一缕白烟溢入空气中。

　　真是造孽啊。

　　明明已经快把他忘了，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让她再次遇见他。

　　人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当你没见到某个人时，你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比如时间会吞噬一切啦、人都是会变的啦、我们都要开始新的生活啦，以此来逃避问题，告诉自己，我早就把他忘了。可你一旦重新遇见他，那些欲盖弥彰的借口就像是吹弹可破的气泡，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就自己走向灭亡了。

　　所以她还是忍不住会想起他，就像那些属于他们的故事在安渺这里就是不容让步的底线一样，想起她千方百计描绘却不及现实一分美好的往日。

　　安渺的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她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路过的陌生人。随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靠近她歇息的路牙边。再然后，那人拿起手里的瓶子与她喝了一半的酒罐碰了碰杯。

　　“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说，非得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安渺蓦地抬起头。

　　陆朝夕就站在她面前。

　　他还是那副悠闲随性的样子，今日的穿搭是白色的卫衣和深绿色的工装裤，和上次那套比起来倒是挺减龄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工作两年的律师。安渺的刻板印象里，律师这种职业干个两年就要开始脱发了，这样看来陆朝夕的发际线保养的还不错，至少现在看不出要秃顶的征兆。

　　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状，就像高中时那样，很浪荡，看着没个正型。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