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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细雨 雨夜,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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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安渺的飞机落地南京。
在北京长达三个月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一下飞机,南方特有的潮湿与闷热扑面而来。安渺贪婪地大口呼吸了几下熟悉的空气,庆幸自己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离开了北京。
北方的冬天,待久了是要死人的。
打车到住处时已经下午四点了,运气很差,天空好巧不巧降下雨滴,下午的工作似乎被迫要被搁置了。安渺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现在赶去还来得及,仅仅因为下雨就把人家拒绝了显得她也太没有诚意了。
安渺最近在着手自己小说的电影改编,去北京也是为了拍摄实景和改编剧本,这作为一个小说作者来说确实是一项不小的挑战。今天下午的见面则是另一位老板,想和她协商另一部作品的电视剧化一事,这场约谈已经被她整整搁置了一个半月,对方热情得过了头,着实让她不好推辞。
本来是想去对面公司组织一场正式的见面,结果还是被这扫兴的雨乱了计划。南方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阴雨绵绵,连绵不断,看着只是毛毛细雨沿着绿幕往下滚落,却怎也停不下来。
约见的地点最后定在了市中心的咖啡厅。
安渺理解对方的好意,他大概是觉得选在市中心方便她来回。但偏偏安渺的住所是城郊小巷里的一间小平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特意赶去市中心的咖啡厅反而给她增加了不少路程。
当初把家安在这无非就两个原因:一,便宜;二,安静。
大学那几年,安渺租了套市中心的公寓,地段好是好,就是半夜有些喧嚷,人来人往的,还得时不时处理些麻烦的邻里关系,多少让她有点儿心力憔悴了。工作了之后她决定自己攒钱买房,市中心的房子也不是没看过,可就是不和她胃口。
后来偶然一天,安渺闲来无事开车出去兜风,就恰好路过了城郊的这片小巷。巷子里加起来也就七八户人家,大部分还都不长住,巷子旁边就是桂花林,香气扑鼻,挨着雨幕和草坪。
房子破是破了点,但干净,环境也静谧,仅有的那几户人家还不失烟火气,一下子就对了安渺的胃口。
从退租到买房,再到简单装修,最后选个良辰吉日搬家,安渺只用了短短三个月,就这么彻底把自己隔绝在了郊区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子里。
今天的雨下得急,街上路况很差,听说长江大桥上还发生了一起事故,安渺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昏昏欲睡,咖啡伴着车里的香薰味也压不住烦闷。北方和南方显著的气候差异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北京的雨不会这么沉闷的,尤其是秋雨,更应该清爽才对。
安渺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
入座后,安渺不好意思地赔着笑:“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
“没关系,请坐吧。”方才端着咖啡细细品味的老板终于放下手中的被子,指了指面前的空座示意安渺坐下,身旁的助理退后两步让出路来。
“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张。”面前的男人莫约四十多岁,一头短发,油光水滑的,尽显油腻气质。
窗外的雨还在下。咖啡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路上似乎比刚刚还要拥堵,成堆的车挤在路中央,被细雨染上千篇一律的滤镜,单调极了。
咖啡厅里的交响乐并不能让人安神,或许是安渺的错觉,她隐约觉得面前的男人让她有些不自在。这可是她之前几次谈合同时从未有过的,真希望是她多虑了,她想。
分神并没有持续太久,张总的声音又把安渺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你之前的合作都是些小公司,这应该是你第一次接触到像我们这样的大公司。”张总露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刚下飞机时安渺就觉得诸事不顺,先是堵车,又是下雨,再然后,又碰上个看着就不好对付的老板。张总这会正黏腻地凝视着她,笑起来不寒而栗,看得安渺浑身不自在。直觉告诉她,对方的意图似乎不只是单纯的合作那么简单。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淅淅沥沥的,衬得咖啡厅里静谧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听说这部作品是根据安老师真实经历改编的,想必也是心血之作,更何况作品的人气也不小呢,不能影视化多可惜啊。”张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别人眯眯眼可能是尽显平易近人,他笑起来则有种笑里藏刀的威胁,“安老师不如把版权全盘卖给我们,让我们公司内部的人进行改编和拍摄,费用这里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张总接过合同,递到安渺面前,还不忘给她送上一支笔。
安渺草草扫过两眼,心中合作的热情已经被冲垮了不少——多半是今天这扫兴的细雨导致的。
她直言不讳道:“张总的意思是,想用这二十万就买下我笔下人物的版权,然后任由你们随意篡改我的故事?”
“安老师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呢。”张总依旧是刚刚那副皮笑肉不笑,“钱不够的话,再谈谈也不是不行嘛。”
这雨来得果然不是时候。
拿铁喝多了脑子反而清醒不了,安渺隐约记得这家店的拿铁似乎没有咖啡因,问题多半是出在这里了。
“不必了张总。”安渺把合同原封不动送回对方面前,“我想我们的理念可能不太符合。”
毕竟偏偏是那部作品啊。
结束这场失败的谈话后,安渺漫无目的地逗留在街上。不出所料,周遭的一切还是让她心烦意乱。糟糕的秋雨,糟糕的天气,还有南方糟糕的夏末初秋,怎么都降不下来的温度,以及这糟糕的合作。
也许是在北京那三个月呆的太久了吧,向来不习惯北方气候的她居然开始怀念起北方秋天的凉爽了。
刚刚如果和张总要价是五十万的话,没准也能谈下来,就算是三十万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啊。
假如换一部其他的作品,安渺多半会答应下来的。
偏偏是这一部。
是她用高中亲身经历改编的那一部,她总觉得这在冥冥之中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尤其是和那个人相关的。
结果就这样任由自己任性下去了。
安渺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就好比这天上的雨,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却又不肯给个痛快。
难得来一次市里,这么急急忙忙就打道回府,任谁都会觉得不甘心的。安渺在街上闲逛了会,最后鬼使神差进了酒吧。
人在心情很烦躁的时候是需要酒精的,刺激味蕾,延伸到神经,最后来到大脑皮层,那点麻木与烦闷才能勉强消解。
安渺的酒量着实很一般,三倍啤酒就达到了微醺的效果,再过几个小时,夜深了,酒吧音乐一响,灯光一亮,视线就更加昏昏沉沉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自己不是自然醒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安渺听见旁边似乎坐了人。这真是怪事,她想,明明来之前酒吧的空桌还挺多的,不会有人无聊到非要在万众人海中与她拼桌吧。再然后,安渺不情不愿地从梦乡中睁开眼睛,定睛看了看眼前离她最近的人。
值得庆幸的有两点:一,那三瓶啤酒的度数没多高,安渺睡过去只是因为太困,还不至于醒来发酒疯;二,安渺没患上个什么失忆症或是嗜睡症之类的疾病。
她睁开眼,面前的男人就坐在她不远处,准确来说是隔了吧台一个座位的距离,似乎在看她,但手里端着酒杯,视线又不完全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的。
男人的身材笔挺,刘海微微垂在眉间,不长不短,五官端正,下颚线清晰,帅得很突出。
放在酒吧里是能被一群女生围着灌酒的存在。
安渺眨眨眼,对方也终于把目光都收拢在她身上。
“醒了?”他开口道。
嗓音说是低沉,又挺清澈的,说是清脆,又有点沙哑。勾人中还不忘带了点气泡音,若隐若现的。
安渺在目光聚焦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忽然怔住了。
世界的声音在此刻都停滞了那么几秒钟,比如窗外的雨,比如酒吧里的画外音,比如,安渺的心跳声,系数落下了一拍。
酒吧没有窗户,但外面多半是天黑了,雨呢,也许已经停了,也许还在下着,总之是不会打扰到这个场景的。
“陆朝夕?”她脱口而出,喊出了那个久违的名字。
其实也说不上多泰然自若吧,只不过过去的时间太久,安渺已经快忘记上一次叫这个名字是什么场景了。于是时隔多年再次从口中拼凑出这三个字,仿佛只是在叫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姓名罢了。
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感慨,也没有漫画里相逢却不肯相认的经典桥段,对方爽快的承认了,语气如出一辙的平淡。
“嗯,是我。”
好像一场大梦,在时空的长河里川流了数载,最后又绕回了她身边。
安渺今年二十三了,再过两年就已经是要奔三的人了。和大学时不一样,那会大家都是小姑娘,还能有那种青春懵懂小鹿乱撞的感觉,遇上个长得帅的或者是性格对味的还有可能出现春心荡漾的情况,但二十三的安渺却很难再有那种心情了。
所以就算对方是高中的初恋兼前男友,安渺的反应也未免有些过于波澜不惊。
更何况,陆朝夕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他们之前的关系,用仿佛陌生人一样的态度面对安渺。
两个人挨得很近,还是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却一个字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吵了架的小情侣现在在这生闷气呢。安渺转念一想,也对,陆朝夕还真是她前男友,只不过是五年前的前男友罢了。
二人沉默不语,对坐了十几分钟,谁也没管尴不尴尬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干坐着。安渺也没续酒,陆朝夕呢,也没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就好像连喝酒这块都不约而同的暂停了一样。
十点,安渺反推自己大概睡了足足两个小时,觉得是时候动身回家了。手一掏车钥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蛋,喝酒了,这车多半是开不回去了。
雨还没停,走出酒吧三步,刘海已经被雨淋湿了。十点钟,南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上并不算空,但也堵不起来。夜雨,比白天又稍稍大了些,路灯的光束被雨散射向四面八方,以及车灯,花花绿绿的,给雨铺了层不咸不淡的底色。
城市的繁华就体现在这里了,黑黄红三种颜色,乱糟糟地点缀在街上,虽然没规律,却不显得混乱。
“雨还挺大的,你怎么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陆朝夕已经出现在安渺身后了。
男人站起身时,一米八五的个子,安渺要把头仰成一个很高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他已经穿上了外套,黑色的底色,上面点缀了银色的纽扣,质感很贵重,又衬得他过于严肃。
高中时的陆朝夕,是那种有些放荡不羁的性格,好像与现在的一本正经大相径庭。
不过他大学时读的是法律专业,毕业后又做了律师,严肃些也在所难免。
“我…”安渺本来想脱口而出自己开车回去的,又想起来喝了酒的事,便随口搪塞了一句,“我坐地铁。”
其实她家那犄角旮旯地压根没有地铁站。
大概是不想让陆朝夕觉得自己很惨吧。毕竟如果因为喝酒开不了车而流落街头,因此被分手五年有余的前男友怜悯,也未免有些太过于丢人了。
“这个点坐地铁太不方便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那多不好意思啊。
安渺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话头就被陆朝夕抢了过去。
“不用和我客气,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忍心看着她喝了酒还要在深更半夜的下雨天独自一人踏着夜路挤地铁回家的。”
这话倒是有他高中那会嘴不饶人的风度了。
“我家比较远。”安渺实话实话。
“没事。”陆朝夕倒是答应得痛快。
“但你刚刚也喝酒了,怎么开车?”安渺再次发现问题。
“那不是酒,是饮料。”陆朝夕耐心解释。
“…哦。”安渺无言以对。
“我可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明明知道自己要开车回家还作死一样的把自己喝了个不省人事。”陆朝夕不忘嘲讽一句。
“我没喝醉,只是困了。”安渺试图狡辩。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今天如果不是我也刚好在酒吧,谁知道你会睡到什么时候,没准都在那过夜了。”陆朝夕选择无视她的狡辩。
“…”
安渺无话可说。她仔细想想,让他送送自己也没亏什么,更何况她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没机会开口,正好可以趁机盘问盘问。
也不知道是安渺理解错了还是陆朝夕的想法太过超前,一直到陆朝夕找安渺要了车钥匙然后顺理成章的坐上驾驶座后,她才意识到陆朝夕说的送她回家是指开她自己的车。
“你没开车啊?”被迫挤到副驾驶的安渺无语地问。
“当然没有。我才来这一周,哪来的车啊。”陆朝夕理所当然地回答。
雨滴顺着车窗滚落,落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雨刮器在车窗上碾过,雨滴被清扫干净,可没一会又被雨水沾染。
两人再次沉默,车里的气氛谈不上焦灼,只是没人开口,又或者是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雨刮器的摩擦声和雨水的落地声,安渺有几次想连个蓝牙,又因为觉得破坏气氛而作罢。
其实这种安静也不是不行。
灯影在雨中飘摇,倒映在车窗上,沿着水痕向下滚落,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难以控制,就像安渺的心绪一样。陆朝夕和她一同在这小轿车三五平米的空间里,这是她放在几小时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谁知道那心跳是从哪蹦出来的呢,倒是挺有节奏的,一下接着一下,急得像是要去催命,还不忘加点力度,敲击着胸腔。
安渺常年没什么感情惯了,虽然是个写小说的,可给别人的爱情故事舔了越多的心潮澎湃,自己的感情就越贫瘠。
按理说,安渺这个条件,虽然是最不讨男人喜欢的死宅性格,可再怎么说也有点姿色,至少扔在人堆里是个难得一遇的美女,属于不妖艳但耐看的类型,秀气得很,不至于大学四年加毕业一年一直没人看上。
可安渺就是再也没谈过恋爱。
宁缺毋滥,或者要求太高,又或者是她那群半生不熟的大学同学经常调侃的性冷淡,总之高中毕业那会和陆朝夕分手后,安渺就再也没对其他男人动过心了。
时隔五年再一次让她有了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还是因为陆朝夕。
刚刚那点酒意确实还没完全退下去,加上车里空气不通,摇摇晃晃的,安渺感觉脑袋略有些沉重,便侧身,倚着车窗。
于是,余光不偏不倚落在了身边的陆朝夕身上。
陆朝夕开车时,视线直视着前方,也瞟不到安渺,所以安渺偷看得有些肆无忌惮。光影停留在他头顶,黑色的头发被暗黄色的光映射出一圈亮晶晶的光环,轻轻垂落在他眼角,衬得他脸部的曲线更加温柔好看。陆朝夕的眼睛本身就有光,一直有,从安渺高中第一次见到时就有,现在也是,一如既往的明亮,一如既往让人沦陷。
久别重逢吗,好老土的套路。
就算再见到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吧——这是安渺在她那部小说结尾时所写的。
那部根据她高中时真实经历改编的小说,根据她和陆朝夕的故事。
她其实也不太懂自己的固执,比如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愿意为了一部诸多作品里最不温不火的小说,得罪那么大的合作方,只因为不想让对方改编她的故事。
车已经出了城,越往郊区路上越暗,车灯、路灯、又或是信号灯,光源越来越少,可雨是不会停的。雨还在下,落在车窗上,顺着玻璃往下滑,还是淅淅沥沥,是死是活都不肯给个痛快。
梦里见过那么多次面,谁能想到再见到他时,居然比梦还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