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有光的地 ...
-
第一节车厢,花临正注着视面前那道铁门。
再往前走,就是列车驾驶员和副驾驶所在的车头了,他已经张开手,一道足以破门的能量在他掌心集中。
他思忖着,抬起又放下。
突然,他感觉到身后那节车厢,空气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磁场。
他所在之处,包括整列车上还坐在座位上的乘客,他们正缓缓站起身,在他们身后方——或者说,在他们后背上。皆腾起一个飘忽的,带着恶意的黑色人影轮廓。
那是夜骸。
那些夜骸就像魂魄一样,他们是从乘客的后背上骤然冒出来的。
而那些乘客真的像灵魂出窍一样,双眼涣散。他们正纷纷离开座位,开始有序地顺着狭窄的车道往车尾方向走去,像是感受到了谁的召唤。
数百具行尸走肉,他们每人背后背着一个飘忽的黑影,诡谲异常。
花临逆向人流,他手腕猛一挥动,无数藤蔓从列车四壁凭空出现,将那些乘客重新禁锢回座位上。
立竿见影,被藤蔓缠绕身体的人,眼中快速恢复了一丝清明。
坏消息是,而当他们肉身被禁锢住后,他们身后长出的夜骸便摒弃□□,径自、快速朝车尾方向飞去。
“山茶。”花临声音极为冷静,从他手中化出一柄被青藤缠绕的权杖。“开工。”
少女脚步腾空,高高的麻花辫迎风摆动,从她手中化出双枪,一枪击中一个黑影。
“老大,我们现在在第一车厢。”山茶扣动扳机,耳朵微动。“后面所有车厢剩余的人,全都在向车尾暴走。”
*
陆千星双腿踉跄,此刻的光线能见度,他砍出一剑后,手腕都在抖。
两个年轻男女,和一个小男孩,三人将捕影者包抄。
捕影者身中数剑后,眼中却腾起一种异样的神采。他在注视向前方车厢。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捕影者’吗?”他看向陆千星,这个刚刚叫出他名字的人。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知道夜骸为什么是黑色的虚影吗?”
陆千星以剑撑地,眉头蹙起。
“每个人都是夜骸。只要他们存在执念,终究都会异化。”
“在这方永夜之下,根本没有所谓的【影子】。”
“夜骸就是他们的影子。”
他的声音极富磁性,仿佛又回到了他做直播的时候,循循劝诱。
“现在,它们都归我统领。”
陆千星顺着男人视线方向缓缓回头,借着车厢仅剩的、微弱的光亮,
他看见,无数乘客簇拥着向这边走来,他们每人身后都背着一只夜骸,就像那夜骸是从他们身体中长出来的一样。
如影随形。
捕影者浑身淌血,似乎依旧游刃有余,他对前方做了指挥交响乐的手势。
无数背着夜骸的普通人类,向18车厢奔涌而来。
捕影者此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一呼百应”。
许心苑快速反应过来,她身体腾空,小男孩随后跟上。两道剑影一蓝一紫,向着人群上方漂浮的黑影斩去。
前方,大量的乘客肉身就快要被黑影吞没了。
陆千星则分毫未动。
黑暗,绝望,疼痛,将他脚步禁锢在原地。他想起了系统显示的寿命。
他其实没当回事,因为手里还握有一颗星核没有上交呢。
那阳寿值并不显示具体月数,只显示一个≤1。
难不成搁这儿等着他呢?
他不觉得自己会交代在这里,可眼下棘手的问题是,车厢里很暗,是让他恐惧的程度。
密闭空间,微弱光源。
突然,他想到什么。他的右手摸向左手那枚手环……
在那后方,是一条精致的黑色编织手绳。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他解开了手绳。
一阵无形的风掠过,将手绳引向半空。
黑色珠子在半空中轻轻裂来。随之而来,从珠子中乍然释放出足以点亮整节车厢的光源!
同时释出的,还有一股能量……一股极其熟悉的、纯净的能量。
那是陆千星自身的能量。
被祁夜不小心吸走的一股能量,此刻正源源不断注入陆千星的身体里。
这家伙……倒算得上有借有还。就是还的有点迂回。陆千星脑中不自觉闪过那张脸。
亮如白昼的光源,照亮了陆千星缓缓上扬的嘴角,下一秒,一柄注入所有能量的长剑,以快如闪电之速,刺向捕影者的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骤然而来的明亮让捕影者晃了眼。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
陆千星注视着地上那具尸体。手绳重新回到他腕上,只不过珠子不见了。
与此同时,分散在这列火车中所有的夜骸——也就是那些被胶片精神污染催生的生物,同一时刻消散了。
“学点物理吧你。”他平静地踏过尸体,走出18车厢。
“自媒体博主,最怕没有文化了。”
*
列车中段,第9和第10车厢连接处,一段列车主体,原本的颜色悄然被一种晦暗的灰白所取代。
钢筋水泥的结构,车内的座椅、设施,外部的车轮,这些在一瞬间,尽数石化了。
而列车还在风驰电掣地行进着,不管不顾。
用不了几秒,列车将从此处彻底断裂,陷入坍塌,造成一起闻所未闻的新闻爆点。
如果陆千星愿意多看一眼,就会发现捕影者的尸体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埋在这列火车中,最后的一道诅咒。
三名夜刑者先后交手,他们谁都没留意到,捕影者的左眼是看不见的。他一直在用右眼对焦。
只有对视才能产生石化作用——这是他这只相机最大的限制。
列车从云湮市始发前,他来到这节车厢,将自己一只眼的视力抽取出来,注入到这节车厢当中,相当于在这里埋下了一颗“眼睛”。
然后,他对准节车厢按下快门。延时设置为8小时后。
也就是说,无论车上发生什么,8小时后,当行驶到既定的某个地点——这节车厢都会石化,继而断裂、阵亡。
那个地点正是当初他目睹司机出事的地方。
陆千星向着车头前行,浑身是血,脚步虚浮,他踏入两节车厢的交界处。
突然,一阵剧烈震颤,仿佛眼前这方空间突然分崩离析,他几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一脚踏空。
他当然来不及看见,手环那处标记寿命值的地方,一闪而过的生命迹象红点。
3秒之后,他的身体被后半截列车的惯性捻成了肉泥。
*
深夜无人的街道,祁夜坐在便利店屋顶,手里拿着一杯关东煮。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味道?他对食物充满钝感,但他确信日本人的东西更加没味儿。
突然,他有点想吃蛋炒饭了。
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念头冒出之时,周身一震。杯子从手中径自脱落,掉落地面,造成了一起高空坠物,惊跑了两只流浪猫。
不是来自屋顶的震动,是他自己身体内部。
祁夜的眼前黑了半分钟,以及长达一整天大脑宕机……这件事带给他的余震。
他的一具影分身……灰飞烟灭了。
在他没下达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下意识地做了什么事。
*
就在血肉分崩离析前一秒,陆千星手腕上那截黑色手绳自动散开,飘向半空,甫一旋转,化成一道身穿黑色风衣的人影。
那人的手掌在虚空一挥,部分碎石重组,像按下快退。
时间【回溯】到3秒前,陆千星一脚踏空的瞬间。与此同时手链化作一道黑色身影,黑色衣摆掀起一道劲风,黑影将陆千星猛力卷入怀中,快速踏向前半截车厢地面。他单膝跪地,将那个青年平稳抱在怀里。
陆千星双眼紧闭,睫毛微颤,倒不是吓得,而是他此刻身体无法承受时间回溯。
与此同时,两道不同的能量乍现,大量的藤蔓和寒冰裹挟上两节车厢的断裂处。
一道来自许心苑,她将所有力量注入寒冰,以冰重塑断裂的车身,短暂将其封固住,但这远远不够。
另一道则来自花临。他原本不在附近,是那3秒时间差累积让他快速赶到。自带生命力的藤蔓攀爬满碎裂的断口,形成一道牢固的防线。
花临的目光看向那道人影,一瞬间神色变得十分微妙。
“嘘。”祁夜的影分身竖起一根手指,对花临做了个“别说话”的眼神。
素来温润得体的男人表情管理难得掉线,花临的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他从没见过祁夜有“助人情结”。
那影分身动作极轻,将人抱在怀里缓了数秒,才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那具身影便凭空消散,灰飞烟灭。
花临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潜意识为什么让他赶到这节车厢。他使用了【回溯】。
而改命这种重大落差,对于一具影分身来说,灰飞烟灭是必然的代价,尽管那凝聚了祁夜至少二十年的修为。
此时,陆千星睁开眼,觉得自己的脑子莫名空了几秒。他刚才似乎是踏空了,在那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
眼前是一截彻底断裂的车厢,不过俨然已经被重新加固。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没人。”花临恢复了表情管理,神色温润如初,“你晕倒了,是我把你扶起来的。”
陆千星虽存有疑惑,但很快起身。
“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我对不对?”
他果断放弃帮忙加固一道的想法,他还不想死的更快点。
“列车快到中间站了,你等我一下,我搞定这里就送你去医院!”许心苑这才分出神,眼中充满担忧之色。
陆千星摆摆手,径自朝着车头继续走。
花临大约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原本的什么计划,随即他有些无奈地笑了。
……
第4车厢,第3车厢,第2车厢……
这些车厢恢复平静的乘客,此刻都安心地睡着,有些嘴角微微上扬。不用猜也知道是那个男人做的。他们刚刚经历过一场噩梦,现在又进入到一场舒缓的梦境。
陆千星站在第一车厢,对着前方缓缓开口。
“该下班了,老张。”
脚下的列车似乎又一阵颠簸,不过与刚才断裂的动静不同。陆千星赶紧撑住前方门板。
他随时都要站不住了。
不过,他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像日本动画里一样的元气口吻:“今天这班列车也有好好送达哦——”
“虽然中间出了一点意外,但是你看,就快到终点了。”
“重点是,这次没有让你一个人扛。你已经感觉到了吧,有这么多人在帮你呢。”
他停下来,声音有点喘。
“大家都尽力了。”
车头里,驾驶位上。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一个不到30岁的年轻小伙子。突然,从他头顶泛起一道幽幽薄雾,随后,从年轻司机身体里,竟剥离出一个虚幻的人影。
那虚影轻而易举地穿过铁门,从车头来到了车厢,站在陆千星面前。
约莫50左右的模样,穿着干净的工装,胸前带着一枚全国铁路劳动模范奖章。
此刻如果有乘客醒着,无聊将头探出窗外,就会发现,这列火车早就不在行驶轨道上了,它已经偏离了十万八千里,仿佛无限向前开着,根本停不下来。
但是从车内,已然能听到火车正常行驶在轨道上发出的那种独有的噪音。这是司机老张用念力创造的,所以连那个拥有独特听力的少女山茶都没有察觉出异常。
“我什么都没做,你是怎么发现的?”老张似乎有点无奈,但并无恼怒,他从铁门穿出的那一刻,脸上反而有一丝释然。
“刚刚有一个人,他想让这列车永远搁浅在路上,但我觉得,你想让这列车一直开下去。”陆千星说。
所以这列火车在行驶中,已经偏离了轨迹,如果再不提醒老张,就会向着无尽的方向开去,永远没有终点。
“我只是想好好站完每一班岗。”老张平静地说。
“你这样多久了?”陆千星说,“附在年轻的驾驶员身上,重复这班岗。”
“两年了。”老张回想着。
他离开后,因为执念,不入轮回。没多久后,他便回到这个地方,以附身的形式,进入到年轻的驾驶员身上,重复着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工作。
像在讨一个善终。
他只会做这个。原本打算退休后,就去铁路博物馆当个保安。可惜这第二事业没来得及发展。
这两年间,这列火车,当然也在同样的黑雾区间遇到过似曾相识的夜骸干扰事件。
知道这件事、摆平这件事的,只有老张。
也只能是老张。
不过他有种感觉,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他承诺自己会解决这件事,他或许真能做到。
他跟他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他死之后,那些身穿制服的组织成员只是抹去了乘客的记忆。那个路段残留的事故原因,始终无人问津。
“这次,好好跟这份工作告个别吧。”陆千星拍向他虚无的肩头。
“你该退休了。”
“是啊……早该退了。”老张遥遥望穿整列火车。
穿过黑暗的迷雾,破败斑驳,摇摇欲坠,却还在向某个方向一根筋地行驶着。
陆千星扬起手,一道金色的法阵将老张的虚影笼罩其中。几秒钟后,一颗璀璨的星辰穿过车顶,投入无尽的夜空。
缭绕的黑雾也掩不住,那道温暖的流光。
【星辰收纳师】,任务完成。
片刻后,一枚泛着微光的星核从【迁星阵】中跳动着,静静悬浮在半空。
陆千星伸出手,前一秒他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他看见自己满手是血。濒临极限。他的脑中飞速闪过很多东西。
随即,他沉下眸子,握住那枚星核,骤然收拢!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能量灌注到他身体中,流淌过四肢百骸。
那处骇人的洞穿伤正以惊人的速度生长、重组。
这是【星核之力】。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前所未有的冷笑。
在此之前,他还是太老实了。
从现在起,他要重新审视这东西的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