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纪元》路栖影

7、被抢走的课题 2029年

　　2029年12月13日，深夜十一点。

　　林正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看见丈夫的样子，心里一沉——他今天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角，黑框眼镜上全是水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正阳？"她赶紧迎上去，"怎么了？"

　　"没事。"林正阳挤出一个笑，躲开妻子的手，"就是……有点累。"

　　他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啪"地一声带上门。

　　苏晚晴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她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上周开始，林正阳回家后就很少说话，电话响了也不接，像是在躲着什么。

　　夜里两点，书房的门轻轻开了。

　　林正阳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见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六岁的女儿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

　　"爸爸，您饿了吗？"星瑶抬起头，"妈妈给您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林正阳的鼻子一酸："星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妈妈睡不着，我陪她。"星瑶认真地说，"爸爸，您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林正阳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女儿身边坐下来。他张了张嘴，想找个谎话搪塞过去——这孩子才六岁，不该听这些。

　　可星瑶先开口了："爸爸，我知道。您的课题，被人拿走了。"

　　林正阳浑身一震："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星瑶说，"上周您回来，把实验室的照片全收进了抽屉里。爸爸说过，人的表情会骗人，但动作不会。"

　　林正阳怔怔地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课题。石墨烯复合相变材料的散热研究——他做了三年，从理论框架到实验方案，从青年基金的申请书到上百篇文献的批注，一页页都是他熬出来的。结果上周五，学校通知他：这个课题，改由材料学院副主任马国梁牵头，他"协助"。

　　"协助"。多体面的词。

　　他当场就想拍桌子，可是没有。马国梁是院里的实权派，跟分管科研的副校长是多年的交情，他一个副教授，拿什么去争？只能忍。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跟家里说。可是此刻，看着女儿澄澈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咽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星瑶，"他哑着嗓子，"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星瑶摇头，声音坚定，"爸爸，我给您讲个事——我们数学课上，老师说，有个特别厉害的数学家，他的论文被一个教授偷走了，拿去发表了。那个数学家伤心了很久，但是没有放弃，后来他做出了更厉害的东西，全世界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你说的，是伽罗瓦？"林正阳愣了愣。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星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爸爸，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被偷走的，只能是纸上的东西，偷不走脑子里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林正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星瑶……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星瑶爬到他膝盖上，抱住他的脖子，"是我自己想的。爸爸，您研究的是散热，是让东西不烧坏——您说过的，芯片越做越小，发热越来越厉害，要是没有好办法，科技就卡住了。这个问题，不是马主任能抢走的，它在您的脑子里。"

　　"等您把它做出来，"六岁的女孩把脸埋进父亲的肩膀，"全世界都会知道，这是林正阳做出来的。"

　　林正阳搂着女儿，眼泪终于没忍住。

　　那天夜里，他失眠到天亮，但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叠被抢走的课题资料重新翻了出来，开始从头整理思路。

　　他决定换个角度——既然石墨烯散热方向被占了，他就把目光转向更底层的"热管理架构"。他不跟马国梁争名分，他要做的是：把这个问题，研究到别人抢都抢不动的深度。

　　那天早上，苏晚晴看着丈夫眼里的光，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出发前一天，方远山打电话来确认行程。

　　"正阳啊，明天的飞机，别忘啦。"他笑呵呵地说，"这次赛场上有意思了——最小的选手才六岁，好多老教练都在打听这孩子是谁家的。"

　　"……是我家的。"林正阳握着电话，声音平静，"方老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远山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老周说了你家的事。正阳，跟你说句实话——老马那个人，吃相难看，可你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一辈子，比的从来不是谁嗓门大。你女儿，将来会给你挣回所有该挣的。"

　　林正阳握着电话，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见客厅里，六岁的星瑶正对着镜子练习系红领巾——那是周伯年特批她提前入队，明天要戴着去赛场。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系了三次都没系好，急得直跺脚，嘴里嘟囔着："这个结……怎么跟数学题一样难。"

　　林正阳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抢走的、咽下去的、忍下来的东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他的女儿，正要去一个谁也抢不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