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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节的饭桌 203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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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2月4日,农历正月初一,江城二舅家。
一年一度的团圆饭,亲戚们围了一大桌。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二舅妈周桂芬张罗着给各家孩子夹菜,嗓门洪亮,话里话外都带着炫耀的劲儿。
"曼曼呀,多吃点,奥数班老师说了,脑子要跟上营养。"她给表姐苏曼夹了一大块鱼,又看了星瑶一眼,"星瑶也吃,不过女孩子嘛,可别学你姐整天泡在题海里,累坏了身子。"
这话说得"体贴",可桌子上的大人们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苏晚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舅妈,"六岁的星瑶抬起头,语气平平淡淡的,"表姐在奥数班学得好吗?"
"那当然!"周桂芬来了精神,"我们曼曼,上个月市里奥数比赛,拿了三等奖呢!三年级组,全市就二十个三等奖,我们曼曼就是其中一个!"
苏曼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妈,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周桂芬嗓门更高了,"这可是本事!哪像有的人家——"她目光一转,扫向林正阳,皮笑肉不笑地补了一句,"正阳啊,听说你的课题,被你们学校那个马主任拿走了?哎哟,你说说,这搞科研的,连自己的课题都守不住,可咋整啊。"
桌上,瞬间安静。
大舅咳嗽了一声,想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大伯,没事。"林正阳放下筷子,笑了笑,"课题的事,是我自己还在调整方向。"
"调整方向?"周桂芬撇撇嘴,"我听我们老苏说,人家马主任那课题,是要跟大公司合作的,一年经费几百万呢。你说你,忙活三年,到头来给人家做嫁衣裳——"
"二舅妈。"星瑶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打断了所有人的话,"您说女孩子学理科没后劲,那请问,您看过多少女孩的理科成绩呢?"
周桂芬一愣:"这……这还用看?大家都这么说嘛。"
"大家都说,不等于对的。"星瑶认认真真地说,"您看,表姐拿了市三等奖,说明她理科是有后劲的。至于我爸爸——"她顿了顿,"课题被拿走,不是因为他不厉害,是因为人家有'行政权力'。我爸爸说,科研比的是脑子,不是嗓门。舅妈,您觉得呢?"
周桂芬被一个小孩子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候,一直安静坐在主位上的外婆郑淑芬放下了筷子,慢悠悠地开口:"秀芬啊,你跟一个六岁的孩子争这些做什么。来,星瑶,到外婆这儿来。"
星瑶走过去,外婆拉过她的小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寻常长辈哄孩子——可只有外婆自己知道,她在数脉。
"……脉象浮而数,心神太旺。"外婆低声自语了一句,又抬眼看了看外孙女,"孩子,最近是不是老觉得头胀?"
星瑶愣了愣,点点头:"嗯,有时候看书看久了会胀。"
"养神。"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脑子再聪明,也要有本钱。外婆说的这个'本钱',就是身子骨。记住了。"
星瑶似懂非懂地点头。
"行了,老周家的孩子都出息,"大舅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吃菜吃菜!"
可周桂芬显然还咽不下那口气。她眼珠一转,又开了口:"哎呀,说到出息——我们曼曼好歹是拿了'市'里三等奖,我们家好歹有人正儿八经上学。不像有些人啊,六岁了,还在幼儿园蹲着呢……"
"秀芬。"外婆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比,就让孩子们把成绩摆出来比。曼曼,你那个三等奖,是几年级组的?"
"三、三年级组……"苏曼小声说。
"那你知道星瑶上个月去上海参加了什么比赛吗?"外婆问。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周桂芬疑惑地看向苏晚晴:"上海?什么比赛?"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从星瑶的书包里,轻轻抽出一个红绒布的奖状夹,放在桌上。
打开。
"全国小学数学奥林匹克邀请赛·一等奖"
落款:中国数学会奥林匹克委员会,编号NO.2030-0001——全场最小年龄参赛者。
桌上的筷子声,齐刷刷停了。
周桂芬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该不会是……买的吧?"
"二舅妈,"星瑶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证书上有组委会的盖章和查询电话,您可以打电话查。顺便——"她想了想,"我报名的时候,组委会老师给我做过现场测试,三个教授出的题,我全答对了。他们可以作证。"
苏曼"哇"地一声哭了,把筷子一放,跑进屋里去了。周桂芬的脸,彻底挂不住了,转身追女儿去了。
桌上,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大舅端起酒杯,冲林正阳笑道:"正阳啊,你这闺女……了不起,真了不起!来来来,我敬你一个!"
亲戚们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夸起来,从"星瑶真聪明"到"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仿佛刚才那些风凉话,从没说过。
只有外婆郑淑芬,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看着外孙女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青石镇行医,见过无数孩子——聪明的、愚钝的、活泼的、沉默的。可没有一双眼睛,像眼前这双,让她觉得里面装着一整片星海。
饭后,众人散去的间隙,外婆把星瑶叫到窗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打开,是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
"孩子,"外婆的声音很轻,"过完年,来外婆家住几天。外婆有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星瑶看着那本笔记,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外婆的手,今天比往年凉。
她点头:"好,外婆,我陪您。"
窗外,江城的第一场春雪正簌簌地落下来。
雪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红灯笼上,落在这个热热闹闹的春节里。
六岁的林星瑶不知道,这顿饭桌上的每一句话,日后都会成为她记忆里最珍贵的注脚——包括舅妈的那些嘲讽,包括外婆的那只手,包括那本泛黄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