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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芯片上的光 204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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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2年7月,P0原理机改造启动。
"改造"是个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星瑶带着老郑和周野,把那台工程样机的控制层整个掀了。
周野远程指挥,一行一行重写协议。何美琳从江城寄来厚厚一沓"说明书草稿"——她负责把每一层接口的用途,翻译成连老郑都能三秒看懂的"人话"。星瑶负责最硬的部分:把干涉网格的数学,烧进控制算法里。
"光在网格里走,每过一个节点,都要决定跟谁干涉、干涉多强。"她在白板上画,"周野的仿真里,这层决策是'软'的——数字算得出来。可到了真机上,光是'物理的':温度一变,光程就变;电压一抖,相位就飘。仿真里百分之九十七的重合率,到了真机上,能留下多少?"
没人答得上来。
7月中旬,第一次真机实验。四百个光学单元,只点亮了十六个。
示波器上,波形是乱的。
老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温漂。芯片一通电就发热,十六个单元,光程各自漂,根本没法对齐。"
"那就让它们'自己对齐'。"星瑶说,"网格本身就有邻居商量机制——每个单元只跟相邻的单元交换信息。我们把'商量'的步长,从仿真里的十次,加到一百次。让光自己找平衡。"
"那要多久?"
"不知道。"星瑶诚实地说,"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也可能——永远找不到。所以,先跑着看。"
那一夜,光路实验室的示波器亮了一整晚。
凌晨四点,波形稳住了。
老郑盯着那串稳定的数字,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丫头,你外婆那套'气走经络,不通则绕路'——用在光上,还真管用。"
星瑶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笑了:"她治的是人。光也是'人'——它们只是不会说话。"
8月,P1集成样机立项。四百个单元,扩展到两千个。
9月,钱的问题来了。
专项的经费是定量的。光之桥平台虽然没花多少钱,但在老魏看来,"一个做芯片的实验室,把人力耗在一个学术网站上,本身就是浪费"。
"我不是反对平台,"老魏在例会上说,"我是算不过这笔账。两千个光学单元,一片基片就要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三百万。我们今年的器件预算,一共就一千两百万。砸四分之一进去,如果P1失败,明年我们连器件都买不起。"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星瑶问:"如果P1成功呢?"
"成功是成功,预算是预算。"老魏说,"丫头,我懂你的意思。但实验室不是赌场——我们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束光上。"
"我知道。"星瑶说,"所以我只申请一半:P1用六百个单元先跑通集成工艺,剩下六百个单元的钱,留作退路。如果P1失败,我们退回P0,重新攒。"
老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才十八岁,怎么说话跟个老会计似的。"
"我外婆教的。"星瑶说,"她开药,永远先想'万一不对症'——留三分后路,是她的规矩。"
P1就这么定了。
2042年11月,P1第一次全链路测试。
六百个单元,全部点亮。
——然后,全线崩溃。
不是温漂,是更基本的问题:片上光源功率不够。六百个单元同时工作,光强在网格里分薄了,末端的信号,直接被噪声淹没。
老郑查了两周,结论是:光源的驱动电路设计冗余不足。
"这不是改代码能解决的。"他说,"得换驱动方案。重新设计,重新流片,最快也要明年春天。"
星瑶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拓扑图,看了很久。
"不换方案。"她说。
"不换?"
"我们换'分时'。"她在拓扑图上画了一条线,"六百个单元,不需要同时都亮。把计算分成三个批次,每批两百个单元,轮流工作。光强集中了,噪声就压下去了。"
"分时计算……"老郑愣了一下,"那延迟不就上去了?"
"对,延迟会上去。"星瑶承认,"但P1要验证的,从来不是速度——是'光能不能在芯片上自己走路'。路先走通,再谈快。这就像我小时候学心算,先求对,再求快。"
老郑想了想,点头:"那就……分时。"
2043年1月,分时方案跑通。P1能稳定工作了,速度是P0的十分之一——但它是"芯片"了。
同月,克劳的"跨太平洋学术基金"有了新动作:一位署名"林星瑶实验室团队成员"的作者,在光之桥提交了一篇论文,随稿附了一封信——
"审稿人您好:这是我第一次在中文平台投稿。如果录用,我会考虑把后续成果也投给贵平台。"
星瑶看完信,没什么表情。她查了查那篇论文的方向——恰好,是最接近PB-01核心拓扑的"旁支研究"。
她没有拒稿,没有退稿,按规则走了正常审稿流程:分配审稿人、匿名评审、给出意见。
只是在心里,把那篇论文的作者,记了下来。
2043年3月14日,星瑶十九岁生日。
那天没有蛋糕。她在实验室,收到一份"生日礼物"——韩平的春季例行检查。
检查照旧,二十分钟,一切正常。合上记录本的时候,韩平忽然说了一句:
"你去年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是哪种不一样'——我后来想了想,还是那个答案:'有些不一样是路。'"
"嗯。"
"但最近,我看了些别的卷宗。"韩平说,"路,不一定只有一条。"
星瑶抬起头:"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韩平把记录本收进公文包,"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走的路,有人看着。你身后,也未必只有你一个人在路上。"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生日快乐。"
门关上。星瑶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韩平档案室里,那三份她只见过一角的卷宗。
"第三个孩子……"她轻声说,"你也在路上吗?"
2043年4月,P2立项——可编程光子芯片原型。
六百个单元,扩展回两千个,这一次,不分时。
"P1验证了'路能走'。"星瑶在立项会上说,"P2要验证的,是'路能快'。两千个单元,同时工作,全速运行——光,要在芯片上,跑赢电。"
老魏问:"如果P2也失败呢?"
"那我们就做P3。"星瑶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我外婆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治急了,会出大问题。造芯片也一样,急不得。"
"但也不能停。"
立项会散场时,老郑凑过来,压低声音:"丫头,跟你说个事。上周,'跨太平洋学术基金'的人,找到我师弟了。开的价格,够他在北京再买一套房。"
星瑶脚步一顿。
"你师弟……"
"他没答应。"老郑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郑哥,你见过光在芯片上自己走路的样子吗?我想看着它走下去。'"
星瑶沉默了一会儿,说:
"替我谢谢他。"
"不谢。"老郑说,"他说的是实话。"
窗外,北京的春天,正把柳絮吹得漫天都是。
白板上,P2的技术路线图,已经画到了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