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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论资排辈的评审会 九月的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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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天开始凉了。
专项组的第一份正式报告,定在十月十号评审。
这份报告要回答一个重大问题:类脑计算专项,第一年做什么?
陈砚秋把写报告的任务交给了三个人:算法组的组长老魏,芯片组的组长老钟,还有——"星瑶,你负责把三个方向串起来。"
星瑶接下任务,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是类脑计算,左边一根枝是算法,右边一根枝是芯片,中间一根枝是神经科学。她每天围着这棵树转,把三个组的研究计划一格一格填进去。
一周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个组的计划,是三个方向——各写各的,凑不到一起。
算法组要"更聪明的模型",芯片组要"更快的芯片",神经科学组要"更懂大脑"。这三件事,目前没有任何交集。
"师父,"她把三份计划摊在陈砚秋桌上,"他们是在造三个东西,不是在造一个东西。"
"嗯。"陈砚秋说,"然后呢?"
"然后——"星瑶指着白板上的树,"我想让他们造同一个东西。"
"什么?"
"一个'会思考的光'。"
陈砚秋放下茶杯,看着她。
"师父,我这两个月把光路实验室的资料都看完了。"星瑶说,"硅光、光互连、光子计算——现在全世界做光子芯片,思路都是'让光跑得更快'。但光除了快,还有别的东西。"
"光有相位,有偏振,有相干性。"她指着白板上的公式,"这些性质,天然适合做'并行计算'——一个光路上可以同时走很多信息,就像一条马路上可以同时过很多车,只要它们不撞。"
"而'注意力'的数学结构,本质就是'让很多信息同时流动,再按重要性加权'。"她的眼睛亮起来,"师父,您看——'注意力是压缩',如果压缩发生在光路上,那计算本身就是物理的。不需要电,不需要制程,不需要摩尔定律。"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张白板上的树,又看着星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外婆,教过你什么叫'以己之长'吗?"
"……没有。"星瑶想了想,"但她教过我:'万物有律,律在物先'。"
"那你就用这个律,把这三棵树,种成一棵。"
陈砚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报告怎么写,是你的自由。但有一句话我提醒你——评审会上,有人等的就是你'不懂事'的时候。你越说光,他们越说电;你越说未来,他们越说现在。"
"那怎么办?"星瑶问。
"用他们的语言,说你要说的话。"
十月十日,评审会。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二十多个人。顾长明坐在评审席最中间,旁边坐着他的两位同事——一位是材料领域的老院士,一位是芯片领域的老专家。
陈砚秋坐在长桌一端,神情平静。
星瑶站在投影仪前,PPT只有五页。
"各位老师,"她说,"我的汇报分三部分:第一,专项第一年做什么;第二,为什么这么做;第三,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评审席上有人轻笑了一声——PPT五页,这在动辄上百页的专项汇报里,像个笑话。
星瑶没有在意。她按下第一页。
"专项第一年,做一件事:让光学会思考。"
"我需要先解释为什么。"她翻开第二页,"我这两个月整理了近五年全球光子计算领域的文献,一共两千一百四十七篇。我把它压缩成一页纸——"
第二页上,是一张巨大的时间线图。全球光子计算的研究进展,从实验室阶段到产业化阶段,一条线标得清清楚楚。
"结论有三个。"她指着图,"第一,光子计算的理论可行性,学术界已经公认——麻省理工、斯坦福、谷歌,都验证过光波导上的并行计算。第二,但产业化卡在'光路太小'——单芯片集成度低,光子芯片现在的算力,连十年前的电芯片都比不过。第三——"
她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会议室:
"第三,全世界的科研团队,都在用'电的思维'做光。他们把光当成'更快的电线',所以永远绕不开一个死结:光路越大越难做,越小越难造。"
顾长明推了推眼镜:"那你打算怎么造?"
"我不打算造光路。"星瑶说,"我打算'让光自己长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注意力是压缩——"她翻开第三页,上面是一张数学图,"压缩的本质,是在信息流动中找到'该留的、该丢的'。我的论文证明了,这个'找'的过程可以写成非常规整的数学结构。而这个结构——"
她按下第四页。
"正好和光的一个物理性质同构:干涉。"
第四页上,是一道清晰的推导:左边是注意力机制的权重公式,右边是光干涉的强度公式。两条不同的路,走到同一个数学形式。
"两束光相遇,会干涉;干涉的强弱,取决于相位差。相位差,就是光的'权重'。"星瑶的声音平静下来,"如果我们在光路里做'干涉',就等于在做'注意力'。不需要电芯片,不需要先进制程,不需要光刻机——只需要一面镜子,一束光,和一套让光'知道往哪儿走'的数学。"
"这套数学,我写出来了。"
她翻开第五页——上面只有一个公式,和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是理论部分。落地部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所以我把'验证'写进了专项计划——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申请把算法组、芯片组、神经科学组串成一条线的原因。"
她合上电脑,看向顾长明:
"顾院士,您上次问我,'压缩能不能落地'。我的回答是——我正在造一条路,让压缩自己落到光上。路成不成,要一年后才知道。但如果不去试,那'不知道'就永远是'不知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顾长明旁边的材料院士低声说:"十六岁,狂。"
顾长明没接话。他盯着第五页上那个公式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小林研究员。"
"在。"
"你的那个公式——"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给我一晚上。明天早上,我要在专项计划书里看到它的完整推导。做得出来,我签同意;做不出来,按我的规矩,删掉'特聘'两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星瑶。
她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好。"
那天晚上,星瑶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她没有熬夜——外婆的"养神"是她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她十一点熄灯,三点半起床,用了四十分钟,把公式的完整推导一笔一笔写出来。
清晨五点,她把推导放进顾长明的信箱。
七点,她准时醒来,去食堂吃早饭,豆浆油条,吃得干干净净。
八点半,专项组早会。老魏凑过来,压低声音:"丫头,昨晚没睡好吧?"
"睡了。"星瑶说,"睡了七个半小时。"
"……你那个公式,真不是瞎写的?"
星瑶想了想:"我写公式的时候,会想起我外婆切药。她闭着眼睛都能把药切得匀——因为切了四十年。"
"公式也一样。我写了两千多遍注意力公式,所以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它不是瞎写的,它是我认识的。"
老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十点,顾长明走进评审室,手里捏着那份推导。
他看了星瑶一眼,又看了一遍公式,然后拿起笔,在专项计划书的评审意见栏里,写了三个字:
同意。签。
签完他站起来,走到星瑶面前,说了这一个月来最长的一句话:
"小姑娘,我不服你的年纪,但我服你的公式。公式不会骗人——你的这条光路,值得一试。"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试出来了,我请你喝酒。试不出来,你还年轻。"
星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院士,我不喝酒。我外婆说,养神的人不喝酒。"
"……那你外婆说什么?"
"她说,'万物有律,律在物先'。光有光的律。我信它。"
顾长明看着她,第一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确实是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