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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北京的第一个夏天 204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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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0年7月1日,星期一,北京西站。
站台广播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北京比江城大得多,也吵得多。星瑶拖着那只旧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接站的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韩平。
深色中山装,站得笔直,在人群里像一棵不会晃的树。
"韩叔叔。"
"晒黑了。"韩平说,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北京比江城干,多喝水。"
"嗯。"
他推着箱子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外婆当年问过你一句话——'你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你当时怎么答的?"
星瑶愣了一下。这是韩平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我说,因为我好奇。"
韩平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说了句:"好奇的人,走的路,都不会错。"
出站口的阳光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摇下来,露出陈砚秋的脸——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法令纹很深,眼睛亮得不像七十七岁的人。
"星瑶,欢迎来北京。"
"陈老师。"星瑶顿了顿,改口,"师父。"
陈砚秋笑了,笑纹更深:"上车。带你去看看你以后要待的地方。"
车穿过长安街,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牌上只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国科学院类脑计算与光子信息实验室(筹建)。
"这就是我们要待的地方。"陈砚秋推开门,"现在是'筹建'。一年后,它会变成中国最硬的一块骨头。"
星瑶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
破壁者,从这块牌子开始。
实验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里面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恒温恒湿,地板锃亮,走廊两侧的房间门上贴着标签——"光路实验室""芯片测试间""算法组""神经科学组"。
陈砚秋领着她一间间看过来,最后停在一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门口:
"你的办公室。"
星瑶探头往里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显示器,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本《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1997年版,和她十六岁那年、十岁那年、六岁那年看的是同一版。
"这本书我带来了。"陈砚秋说,"放在你桌上。不是让你再看一遍,是提醒你——有些东西,别人走了二十年才走通。你急不得。"
星瑶点点头,走过去,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书脊。
书脊上有道浅浅的折痕。她看见过无数次了。
"师父,"她忽然问,"您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砚秋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感觉啊……"
"感觉像在黑夜里走路。前面有没有路,不知道。后面的人都在喊你回去。你只能自己摸,自己试,摔了跤,爬起来,再走。"
她转过身:"但你知道吗,星瑶——黑夜里走的路,只有自己知道有多亮。"
星瑶没说话。她把书放回窗台,转身看那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
"这盆绿萝,"她说,"养得真好。"
"我养了二十一年。"陈砚秋说,"从写那本书开始养。它跟我一样,命硬。"
报到第三天,星瑶第一次见到了"类脑计算重大专项"的全体人员。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研究算法的,有做神经科学的,有搞芯片的,还有几位从国家层面来"把关"的评审专家。陈砚秋坐在长桌一端,星瑶被安排在末席——靠门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杯茶,一份打印好的简历。
会议开到一半,评审席最中间的一位老者忽然开口了。
他七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说话慢而稳:"陈院士,我看了专项的成员名单。"
"顾老,您说。"陈砚秋语气平静。
"名单上有一位'特聘研究员',年龄写的是十六岁。"顾长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桌尾,"十六岁,按岁数算,读大学的年纪都还小。列在重大专项的正式名单上,是不是……操之过急?"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桌尾那个扎马尾的姑娘。
星瑶捧着茶杯,没有抬头。
"顾老,"陈砚秋说,"她十五岁那篇论文,您看过了?"
"看了。"顾长明说,"文章是好文章,我很欣赏。但文章好,跟能不能在重大专项里扛事,是两回事。重大专项不是发论文,是出成果——要真刀真枪地烧钱、试错、扛压力。"
"您说得对。"陈砚秋点头,"所以她的职务是'特聘研究员',不是'负责人'。她负责回答一个问题,我负责为她担保。"
"担保?"
"对。"陈砚秋说,"出了任何问题,我担。出了成果——顾老,到时候再看名单合不合适。"
顾长明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向星瑶:"小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注意力即压缩》,理论很漂亮。但理论漂亮的东西,我见过太多了——上不了机床,进不了产线,跑不过实测。你告诉我,你的'压缩',能不能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星瑶身上。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顾长明,目光清亮:
"顾院士,我现在不知道。"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来北京,"她继续说,"就是来把'不知道'变成'知道'的。您这个问题,我记下了。等我把答案拿给您看的时候,希望您还在评审席上。"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顾长明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结束时,陈砚秋把星瑶叫住:"你最后那句话说重了。"
"我知道。"星瑶说,"但他那句'能不能落地',问得是对的。师父,我确实不知道能不能落地。所以我得去把它做出来。"
"……"
陈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你告诉我,第一步,你想做什么?"
"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星瑶说,"现在全世界最强的芯片,是怎么造出来的?它卡在哪儿?我们的路,又该往哪儿走?"
陈砚秋眼里闪过一丝光:"那你从明天开始,去光路实验室待着。"
"光路?"
"对。"陈砚秋说,"你师父我啊,这辈子只押过两个宝——一个是稀疏结构,一个是光。第一个押了二十一年,你替我赢了。第二个……"
她看着星瑶的眼睛:
"第二个,等你来押。"
八月,北京最热的一个星期。
星瑶已经泡在光路实验室整整一个月了。
她看完了实验室里所有关于光互连、硅光、光子计算的中英文资料,笔记本记满了三大本。她把"注意力是压缩"的数学结构画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画完,都盯着那些公式发呆。
有一天晚上,实验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块白板前,白板上写着两行东西:
左边一行:注意力 = 压缩(选择是压缩的特例)
右边一行:电子芯片的极限 = 制程(摩尔定律的墙)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两行字中间画了一个箭头,又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她轻声说,"计算不一定非要用电呢?"
"如果光也能算呢?"
"那'制程的墙',是不是就绕过去了?"
她放下笔,看着白板上的问号,心跳微微加快。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
但她知道,外婆说过——万物有律,律在物先。
电有电的律,光,也有光的律。
而她,十六岁,刚刚摸到光的律的门槛。
窗外,北京八月的夜空,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