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π日·全国之巅 3月14日 ...
-
3月14日,上午八点半,北京,全国奥数决赛考场。
密封袋拆开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安静得能听见翻卷声。然后,第一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在斜前方的那个男生——手边压着拉格朗日插值资料纸的那个——第一眼看见试卷,脸色就白了。
第一题,是一道组合题。
不是数论。
是那种"考纲里明明白白写着、但他昨晚按'内部消息'跳过没练"的组合题。题目只有三行,配着一个漂亮得近乎残忍的构造图。
男生愣了两秒,猛地翻到第二题、第三题……他的手开始抖。第四题,数论——可那是"冷门数论"吗?不是。那是一道以数论为外衣、内核却是纯结构分析的题,和昨晚所有人背的"必考重点"没有半点关系。
考场里,翻卷声此起彼伏,越来越急。有人开始用笔尖无意识地敲桌子,有人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涂、涂了又画。
何美琳坐在第三排。她扫完第一题,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试卷上挪开,看了一眼斜后方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星瑶低着头,正把草稿纸折出四个角,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何美琳忽然想起那张纸条:"明天,别背了,早点睡。"
她咬了咬嘴唇,也拿起笔。
第二十分钟,大多数选手还在第一题挣扎。他们中的许多人,昨晚刷数论刷到凌晨一点、两点、三点——脑子里全是费马小定理、威尔逊定理、拉格朗日插值。而眼前的组合题,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把陌生的问题,翻译成熟知的结构。
而这,恰恰是那个九岁女孩最擅长的。
星瑶的草稿纸上没有一句废话。她先画了一个小图,圈出题里那个"看似无关"的条件,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个条件等价于——每个连通块的大小不超过三。**然后她换了支笔,从第一问的答案反推构造,三分钟,第一题写完。
她翻到第二题。
第二题是数论——但和她预想的一样,考的是"结构"不是"背诵"。她想了想,提笔在草稿纸右上角写了个"换维"——这是集训营那十七张草稿纸上,她和周野一起想出来的办法:把数论问题换到几何的坐标系里看,一切就清楚了。
五分钟后,第二题写完。
考场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抬头。有人甚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坐在第二排的九岁女孩,翻卷的声音太规律了,像一台精密的钟。
九十分钟,星瑶交卷。
全场最早。比第二名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监考老师核对完她的姓名和准考证号,抬眼看了看这个刚到自己腰高的女孩,愣了一下——他早上进场时见过她,知道她是全场最小的选手,穿着红毛衣,像过年走亲戚似的。
"写完了?"他问,声音有点不真实。
"写完了。"星瑶点头,把笔帽合上,"老师,我可以去外面等吗?"
"……可以。"
星瑶背着书包走出考场。阳光很好,3月14日的北京,空气里有一种初春特有的清冽。她在台阶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线装笔记,翻开"养神"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
她想,外婆,今天是我生日。我答得很快,因为题目我好像都见过——不是背过,是见过。
是那种"木头"的见过。
三个小时后,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选手们陆续走出考场。有人脸色灰败,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刚出门就冲同伴喊:"昨晚那资料害死我了!第四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手压数论纸的男生走在人群里,脚步发虚。他押的拉格朗日插值,一道都没考。
何美琳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台阶前,在星瑶身边坐下。
"……第一题,你多久做完的?"
"三分钟。"星瑶想了想,"加上想,五分钟。"
何美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晚我要是不信你,今天第一题我就交代了。你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她顿了顿,"是不是早就知道张教练在骗人?"
星瑶摇头:"我不知道他骗人。我只知道——"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外婆说,脑子里那锅水,装满了就该加水,不该一直加柴。我没柴可加了,所以我只带了水。"
何美琳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这个骄傲了十一年的女孩,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林星瑶。我输了。我认。"
"……你输给我的是半道题。"星瑶轻声说,"可你输给张教练的,是整个晚上。"
何美琳猛地抬起头。星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他让你刷的题,一道都没考。他让你信的东西,全是假的。你输的不是我,是他。"
何美琳咬着嘴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叠"内部资料"——昨晚她熬夜背完的东西——走到垃圾桶边,扬手,扔了进去。
下午三点,成绩公布。
大屏幕上滚动着名单。星瑶的名字排在第一行:林星瑶,满分,150/150,用时90分钟,全场最短。
第二行:何美琳,142/150。
第三名是集训营里那个整天念叨"几何必考"的男生,139分。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满分?九岁?""她是全场最小吧?""全国奥数决赛历史上,有过九岁的满分吗?"——没有人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被"没有,从来没有"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颁奖台上,星瑶接过奖杯。奖杯很沉,她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石头。
主持人笑着问她:"林同学,拿了全国第一,最想说什么?"
星瑶想了想,把奖杯举高了一点,对着台下说:
"我外婆说,今天我生日,拿个第一给她看看。我拿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是3月14日,是π日。π是圆的周长和直径的比,一个永远算不完的数。可它永远算得出来,永远在那。我想,世界也是一样的——不管题目怎么变,道理不变。"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
观众席后排,张德胜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他旁边坐着的省队领队低声说了句"老张,你昨晚那个'内部消息'……",话没说完,张德胜已经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刚走到通道口,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马国梁。
"老同学,"电话那头马国梁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说你徒弟被一个九岁小孩干掉了?"
张德胜捏着手机,没说话。
"别急。"马国梁说,"我这边,也有人替我盯着那个丫头。江城的地界上,风水轮流转。"
张德胜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家长和选手,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的"张铁军"招牌,从今天起,裂了一道缝。
傍晚,酒店大堂。
何美琳的父亲何建华——华信电子的创始人,一个向来儒雅的中年人——正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看到女儿走过来,他放下笔,问:"张教练那边……"
"爸,"何美琳说,"我要换教练。"
何建华看着她:"确定?"
"确定。"何美琳说,"我想去江城,找方远山教授。他不是谁的'内部关系',他教出来的学生,是刨木头的。"
何建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爸爸去给你想办法。"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低下去:"美琳,爸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有些东西,比金牌重要。"
晚上九点,灰色轿车里。
韩平合上手里的档案,对工作人员说:"她今天生日,拿了全国第一。把今天的考场监控和答卷扫描件,都存进她的档案里。"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韩老师,这不是'观察不干预'吗?"
韩平望着窗外酒店的灯光,说:"观察,是不干预她。可保存记录,是我们分内的事。"他顿了顿,"我忽然想看看——这孩子刨木头,能刨到什么程度。"